1957年腊月二十八,萍乡安源镇九荷村的夜色被鞭炮声撕开,满街红光闪烁。就在同一条泥路上,一个披着羊皮袄的中年汉子推着自行车从供销社出来,油灯照在车圈上,亮得扎眼。村口的老支书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嘟囔一句:“玉成这家伙,浑身透着城里人的精气神。”这句随口的话,为之后的抓捕埋下了伏笔。
时间往回拨,1931年4月24日,上海西郊。顾顺章的失守,像一阵狂风,将一批原本隐藏在夜幕中的名字刮进了国民党特务处的卷宗。宋玉成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顾顺章的手记上——“此子勇悍、惯用狠招,可堪大用”。两个月后,刚满二十岁的宋玉成,被堂叔宋惠各一道电文调到武汉,正式迈进了党通局的院门,改名“漆玉麟”,从此刀尖舔血的生涯拉开序幕。

师父顾顺章在训练场上只说过一句话:“想活命,就得先学会别人想怎么死。”宋玉成记住了。他射击成绩从不低于九十二环,刺杀、爆破样样抢眼,还能一口气背出五十多名地下党骨干的联络代号。1933年春,他参与抓捕马玉龙行动,从南昌一路尾随到衡阳,最终在火车站把目标钉死在厕所隔间。因为这一功劳,党通局给他发了第一把“驳壳枪”,编号7564。
抗战结束,内战骤起。1948年11月,重庆渣滓洞,宋玉成以审讯组副指挥的身份出现。江竹筠被押进来时,他举着台灯,面无表情。拷问持续三昼夜,江姐始终沉默。直到第三晚,他甩掉皮鞭,悄声嘀咕:“骨头是真硬。”同行特务悄悄记录下这句话,成了后来法院卷宗中为数不多的旁证。
1949年4月,解放军横渡长江。宋玉成所部原想南撤,却在安徽怀宁被华东野战军第八纵队截住。短暂交火后,他被俘。审讯官让他登记身份,他报的是“漆玉麟”。可城头的红旗已经举了起来,没人再花精力深挖。集中改编时,他自称家住萍乡,主动申请“回乡务农”。这一招顺势而为,把自个儿从战俘名册里抹了个干净。

回到九荷村,他又把名字改回宋玉成,扛起锄头,下田插秧,顺手帮村医识字,被乡亲们称作能人。1953年全县农业互助组评比,他人手砍完自家田的稻子,还替邻居抢收三亩,被推上劳模榜。区里开大会,他代表发言:“我是泥腿子,不敢偷懒。”掌声轰鸣。谁能想到,这双长满老茧的手,曾拧断过几十条性命?
有意思的是,他把早年潜伏训练那套“减低存在感”的技巧用得炉火纯青。别人下工后唠嗑,他去锄地;别人赶集,他去挑粪;别人操练秧歌,他在祠堂帮返乡学生缝补行囊。这样的“傻劲”,在农村最能博好感。1956年,人社科统计劳动力,他被列为“关键示范户”,还领到一块写着“模范生产队员”的木牌。
剧情的转折点发生在1958年春节前夕。上级派范君治来九荷村挂职。范本是团级参谋,打过衡宝战役,对特务那点路数心里有底。到村第三天,他见小伙子们试骑一辆新自行车,一个个摔得灰头土脸。宋玉成上去,“唰”地腾空翻身,双脚连点地面,骑得稳如平地,堪比市区邮差。范君治暗自思忖:当下农村连见自行车都稀罕,何况这种技巧?傍晚他去找治保主任程九生。程挠头说:“宋玉成是老实人,顶多认字多点。”范不置可否,但要求调看民政科的底册,一查,户口登记的年龄、籍贯、兵役栏里漏洞百出。更奇怪的是,宋玉成的“复员证”印章模糊,和正规军管会的戳型对不上。

随后一封电报,发往江西省公安厅,又辗转至重庆市公安局。重庆方面的档案科翻了三天,终于在军统特务名册第67卷找到“漆玉麟”——出生地江西萍乡,曾在党通局行动三科就职,1948年参与渣滓洞策反与审讯,列为“一级战犯待缉”。档案边角钉着一张微微泛黄的侧面照,剑眉、薄唇,与九荷村“劳模宋玉成”如同镜像。
腊月的爆竹声还在山谷回荡,萍乡、重庆两地公安连夜会合。行动方案写了三页:封路、佯装庆典、厅堂伏击,连替补路线都划了双份。大年初二清晨八点,团拜会准备开场。宋玉成提着一篓糍粑,刚踏进祠堂,袖口被两只手扣住。他愣了三秒,只吐出一句:“认错人了吧?”
范君治轻声回道:“漆玉麟,跟我们走。”短短七个字,像枷锁扣住了他最后的伪装。村民面面相觑,惊疑参半。三十分钟后,解送车载着他驶出村口,爆竹纸屑在车轮后飘散。

审讯持续了整整半月。案卷显示,他直接或间接参与暗杀、抓捕的地下党员超过一百五十人。1958年4月,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发布判决:死刑,立即执行。判决书送到九荷村,老支书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只叹一句:“没想到呀。”
值得一提的是,此案使公安部门意识到战犯潜逃农村的复杂性。当年年底,江西、湖南、湖北联合开展“红网”清查行动,补录户口两万余份,抓获潜逃特务十二人。宋玉成案成为教材,送进各省公安学校,题目就叫《典型隐匿手段与农村识别》。
九荷村后来把那块“模范”木牌拆掉,用旧锄头重新做了个门档。至于宋玉成留下的那辆自行车,据说存进了供销社仓库,没人再敢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