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八零年的冬天特别冷,我当时在县武装部工作,被派到清河公社负责征兵,那年头,当兵是农村孩子最好的出路,消息一传开,各大队的小伙子都挤破了头。
我们住在公社招待所,每天忙着审核材料、组织体检,名额一年比一年少,要求却越来越严,身高必须一米六二以上,初中毕业是最低门槛。
那天去双河大队家访,刚从一户人家出来,就看见山坡上有个瘦小的身影正在锄地,小伙子一见我们,扔下锄头就冲了过来。
带路的大队支书老刘脸色一沉,周志强,你跑来干啥?
小伙子没理他,朝我们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领导,我想当兵。
我以为是体检没过的青年心里不服,便安慰他,今年征兵快结束了,明年还有机会。
老刘拉着我们快步离开,我没注意到他眼神里的警告。
回到县里汇总情况时,带队的王团长直皱眉头,这么多新兵,高中毕业的就三个?那时候高考恢复了,好学生都奔着大学去了,愿意当兵的高中生太少。
晚上从招待所出来,我发现门口怎么蹲着个人,天色暗,走近了才认出是白天那个小伙子,他突然扑通跪在我面前,把我吓了一跳。
领导,求您帮帮我,他声音发颤,我叫周志强,双河大队的,我真的想当兵。
我把他拉到墙角细问,原来他根本没能报上名,老刘卡着不让,说他身高不够一米六,更深的原因是两家有旧怨,早年因为争水打过架,梁子到现在没解开。
周志强眼睛通红,领导,我还在长个儿,以后肯定能长高,而且我是高中毕业。
我心里一动,刚才王团长正为兵源文化程度发愁呢。
你真是高中毕业?
去年从公社中学毕业的,没考上大学,他低下头,本来想复读,可我爸摔断了腿,家里还有个失明的妈。
我沉吟片刻,给他出了个主意,明天一早你来招待所,我带你去见领导,记住,别提和老刘家的事,就说你多想当兵。
第二天天没亮,周志强就等在招待所外头,我塞给他两个窝头,领他见了王团长,小伙子冻得嘴唇发紫,说话却条理清楚。
王团长听完他的情况,又看看我,最后一拍桌子,先带去医院体检!
这事其实挺难办,名额都定了,要加人就得挤掉一个,王团长往部队打了好几个电话,才争取到特批,只要身体合格,就要这个高中生。
体检结果出来后,除了身高一米六,其他全部达标,家访时看到他家的情景,我们都沉默了,土坯房裂着缝,父亲瘸着腿,母亲摸索着要给我们倒水。
我问孩子跟我们走了,你们地里的活怎么办?
他父亲挺直腰板,有我在!老二也十五了,我们爷俩能行!
周志强母亲听到儿子能当兵,摸着儿子的脸哭出声来,他父亲不停作揖,嘴里念叨,遇上贵人了,遇上贵人了。
一九八零年十二月,周志强上了火车,他站在车窗边不停地朝我挥手。
再见到他已经是三年后了,一个挺拔的军官突然出现在武装部门口,我愣了半天才认出是周志强,他还考上了军校。
我笑着问他长个了没?
他不好意思地微笑,长到一米六五了,不过在连队里还是最矮的。
二零零零年春节,我在街上碰见周志强的父亲,老头一把抓住我的手,从怀里掏出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军装,胸前挂满勋章,眼睛炯炯有神。
老人激动的手都在发抖,他说俺娃当政委了,要不是李干部您拉那一把,他这辈子哪能有这成绩。
原来当年周志强打定主意,要是当不上兵,就去煤矿下井,可就他这身板,下井人家都不一定能要。
去年他转业到省城,特意带着妻儿来看我,饭桌上他儿子好奇地问,爸爸,你为什么总说李爷爷是你的贵人?
周志强摸摸孩子的头,因为爷爷在爸爸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拉了爸爸一把,这份恩情不能忘。
其实我想说,路是他自己走的,我只是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没有转身离开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