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综合中国新闻周刊、南方都市报、澎湃新闻、观察者网、央视网、南方周末等
好工作代代传?“你孩子进我单位,我孩子进你单位”,体制内“近亲繁殖”问题突出。过去一段时间,全国多地相继释放整治国企等单位“人情岗”“近亲繁殖”问题的信号,引发关注。
多位专家指出,国企“近亲繁殖”问题在资源高度集中的垄断性行业更为突出,金融、电力、烟草、石油等系统被反复提及。
2024年,一则小男孩“想当行长继承家产”的视频引发舆论关注。对于一男孩说出“爷爷是行长,妈妈是副行长,想继承爸爸当行长”的视频,中国农业发展银行正式回应,称孩子的爷爷、外公和父母确实都是该行员工,且岗位均符合监管要求和农发行任职回避制度规定。
此前,一则河南濮阳一家三代人在烟草公司“薪火相传,接力守望”的消息备受争议,而沈阳铁路“一家三代出了21个铁路人”的文章也让网友如鲠在喉。
央媒曾指出,从“三代烟草人”引“群嘲”,到“好工作代代相传”的调侃,人们对童言童语的敏感,都指向一个现实:目前国企、基层党政机关里,仍有不少“近亲繁殖”现象。
同时,安插“关系户”的手段也越来越隐蔽。比如,有的招聘要求根据亲属个人简历“量身定制”,就差把“萝卜坑”三个字摆在纸面上;有的搞“资源互换”,让“你孩子进我单位,我孩子进你单位”。
专家呼吁,必须用公开透明的招聘斩断裙带链条,否则国有资产恐沦为“家族私产”!
三代烟草人、长大想当行长继承家业……
金融、电力、烟草、石油等垄断行业问题突出
多位受访专家指出,国企“近亲繁殖”问题在资源高度集中的垄断性行业更为突出,金融、电力、烟草、石油等系统被反复提及。
比如中央巡视组2015年“点名”中石油、中国太平保险、中国人寿等9家单位存在“近亲繁殖”;此后又发现,中国工商银行总行六百多名干部中,有“220名干部的配偶、子女共240人在系统内工作”。2019年,中纪委曝光中国建设银行一原副总经理帮亲戚调动工作、贵州茅台原董事长大搞家族式腐败。
2022年,某地刊发了一篇报道《三代烟草人的传承与守望》,内文称:“爷爷的公私分明、克己奉公,父亲的兢兢业业、精益求精,潜移默化塑造着我,春风秋雨般滋养着我,烟草人潜心做事、低调做人的行为信条已深深融入了我的血脉。所以,大学一毕业,我就参加了烟草公司大学生招聘。”这一报道当时引发了网友对烟草专卖系统职位内部繁殖的批评。

此种现象并不限于烟草专卖系统。2022年底,某某铁路发布一条“一家三代出了21个铁路人”的文章,说某某是一名“铁三代”,他的爷爷、姥爷、父母、大姨、舅舅都跟铁路结缘,一家三代一共出了21个铁路人,他们经历了中国铁路的时代变迁,见证了中国铁路的飞速发展。同样引发了网友的反感与吐槽。

有媒体表示,这中间,固然不排除相关人员确有身在国企的自豪感、责任感和使命感,但在网友看来,却不无炫耀卖乖之嫌。毕竟,对于更多民众而言,就业是一件大事,各路国企“子弟们”轻松“上岸”,对于那些辛辛苦苦应聘的求职者而言,并不公平。
2024年,一段小男孩“长大想当行长继承家业”的视频引发舆论关注。男孩在造句时称,“我想当中国农业发展银行的行长,继承我的爸爸。因为我的爷爷是中国农业发展银行的行长,我的妈妈是中国农业发展银行副行长,所以我想继承我们的家产。”
该视频一出,关于男孩把银行视为“我们的家产”、男孩家属的任职是否违反银行的亲属回避原则等问题备受热议。中国农业发展银行正式回应,称孩子的爷爷、外公和父母确实都是该行员工,且岗位均符合监管要求和农发行任职回避制度规定。
中山大学政治与公共事务管理学院教授梁平汉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这类行业普遍具备岗位稳定、福利待遇较好等特征,在体制内就业竞争加剧的背景下,天然形成“系统内循环”的现实诱因。
安插“关系户”手段越来越隐蔽
除了集中于垄断性国企,“近亲繁殖”还呈现出更具隐蔽性的特征。
梁平汉指出,“萝卜坑”式招聘是常见的方式之一。表面上看,招聘条件合规合法,但通过高度细化、量身定制的限制条件,实际压缩了应聘范围,确保“只有特定人选符合条件”。这类条件可能包括冷门专业、少数院校、特定年龄区间,甚至叠加户籍、性别、工作年限等要求,其核心逻辑是通过入口筛选实现定向安置。
2024年,贵阳市烟草专卖局(公司)卷烟客户服务部客户经理岗共招录7人,当中南明区局(分公司)和云岩区局(分公司)只招录体育教育、运动训练等相关专业,并且注明特长生,具有足球国家二级运动员以上资格者优先。出现质疑后,人事部门回应媒体称,招聘过程完全合规,确实需要体育相关专业的毕业生担任客户经理。
但事件仍引发外界对“因人设岗”的讨论。梁平汉说,舆论监督和集中曝光,确实能够在短期内形成压力,促使问题阶段性收敛,但从长期看,用人单位仍掌握信息与规则解释权,可能通过调整方式不断寻找新的规避路径。
更为隐蔽的方式是交叉安排。王立峰指出,随着任职回避、亲属关系报备等要求逐步建立,一些人通过系统间互相安置来规避监管。例如,将子女或亲属安排至其他系统,从形式上绕开制度设定的防火墙。
2020年,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刊文《斩断裙带利益链》,梳理过此类操作手法:自己单位不容易违规进人,可以和其他单位领导“合作”,尤其是同一领域业务往来密切的两家单位,通过“定制招聘”的方式帮助领导子女进入对方单位。
“这类操作隐蔽性高、证据难固化,使查处难度加大。”但王立峰认为,随着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应用,若能打通公安、民政、户籍、婚姻等数据资源,构建一体化监督平台,有可能在数据层面穿透信息壁垒,更清晰呈现领导干部及关键岗位人员的社会关系网络,为纪检监督提供技术支撑。
“近亲繁殖”,根源何在?
不可否认,国企、央企“近亲繁殖”有历史原因。
计划经济时代,我国国企按战线、系统来划分,自成一体,相对封闭,在招聘时,会对职工子女有倾斜政策,甚至在农、林、水、地矿等常年野外作业的系统,还存在“接班顶替”现象,即父辈退休,子女“继承”岗位。
彼时,“子承父业”“三代同厂”是凝聚力、归属感的象征。然而,时过境迁,时代变了,但还是有人存在“子承父业”的思维惯性。
从现实层面来看,“亲属回避”尽管有明文规定,但招聘制度不够公开、透明,监督机制不够有效、有力,让规定难以落地。相比于党政机关,央企、国企的领导在经营决策、录人用人上,有更大的权力。
同时,对国企落实“亲属回避”还缺乏常态化制度化的监管。比如,2022年江西省的“周公子”事件,如果不是本人在朋友圈“炫富秀权”,公众根本发现不了,原来这一大家子都在该省交通系统工作。
而且,有些国企本来就不好监督。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教授、中国刑法学研究会副秘书长彭新林提出,国企任职回避落实不到位的领域,往往是权力集中、资金密集、资源丰富的领域,甚至是垄断性行业。这些领域的国企,本身就有一定的封闭性,外部监督相对薄弱。
于是,在人们看不到的角落,“近亲繁殖”悄悄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