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首尔中央地方法院第27号刑事合议庭,韩国前总统尹锡悦夫人金建希戴着口罩素颜亮相,白发明显,难掩疲惫。
“刑期1年8个月”,是1月28日法院针对金建希身负的多项嫌疑所作出的首次一审判决。
考虑到案件的社会影响和关注度,韩国法院首次对非公职人员一审宣判进行现场直播。法官指出,“第一夫人对总统具有重大影响力,与总统共同代表国家形象,因此必须行为得体、保持高度廉洁……即使做不到率先垂范,也绝不能成为反面教材。”
本月早些时候,尹锡悦因妨碍公务罪在首次审判中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随着金建希被判有罪,两人成为韩国历史上首对双双入狱的前总统夫妇。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8日,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外悬挂着一幅印有尹锡悦及其夫人金建希照片的横幅。图/视觉中国
“因为你,全毁了”
2024年12月3日晚,尹锡悦以保卫韩国免受朝鲜及“亲北反国家势力”威胁、“捍卫自由宪政秩序”为名,宣布启动紧急戒严。
金建希当时在汉南洞官邸收看电视直播。据在场的总统室行政官员描述,被丈夫的盲动震惊的金建希说了这样一句话:“怎么能瞒着所有人做这种事!”
近四年前的胜选日,尹锡悦也是独自发表当选感言,身边没有妻子陪伴。整个大选期间,金建希因各种争议一直躲在幕后。在丈夫的“高光时刻”,她也未走到台前。
2013年10月,时任“韩国情报院操纵舆论案”调查组组长的尹锡悦,在国政监查中揭露上级施压,要求他隐瞒调查结果,并说出“我不忠于任何人”的名言。后来,尹锡悦相继侦办李明博、朴槿惠等大案,将两位保守阵营总统送入监狱;在检察总长任上,尹锡悦又对文在寅的亲信、原法务部长曹国展开调查,其“铁面检察官”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
在宣布从政前,尹锡悦就已在下届总统候选人支持率调查中位居前列。凭借民众支持度和清正的形象,尹锡悦似乎足以碾压那些在政坛打拼多年、背负种种争议的老牌政客。然而,从党内初选到与李在明正面交锋,尹锡悦的选战一路打得十分艰难。造成这种困境的原因,除了尹锡悦自身言行出格,相当一部分要归咎于金建希的“过往问题”。
随着尹锡悦从“握着刀把的检察官”变成“站在刀刃上的政客”,金建希不想示人的过去被竞争对手一一挖出:涉嫌操纵德意志汽车公司股价、母亲诈骗养老补贴、学位论文抄袭、履历造假、陪酒……自韩国实现民主化以来,历届总统亲属卷入争议者不乏其数,但“黑料”像金建希这么多的还前所未见。
据尹锡悦亲信的说法,金建希认为自己因丈夫蒙受很大损失。如果当初没有嫁给尹锡悦,她和家人就不会受牵连。而尹锡悦也曾对幕僚表达过愧疚之情:“要是没遇到我,她本可以过得很好。”
这份愧疚,或许是尹锡悦任内放任金建希专权,甚至不惜冒着葬送政权的风险也要维护她的原因之一。
尹锡悦策划戒严的时间点,正值“金建希风险”扩大时期。韩国检方对金建希的“包庇式调查”以无嫌疑结案,引发舆论哗然,在野党持续推动特检法要求查明真相。
自有特检制度以来,即使特检可能对政权不利,大多数韩国总统会选择接受,李明博、朴槿惠、文在寅皆是如此。但尹锡悦却一次次否决国会通过的“金建希特检法”。
到了2024年11月末,随着尹锡悦与时任党首韩东勋的矛盾激化、国民力量党内部倒戈议员增多,特检几乎已无法阻止。尹锡悦总统秘书室直属附属室长姜义九后来告诉特检组,尹锡悦发动戒严的原因之一,是担心在韩东勋的支持下,国会即将通过“金建希特检法”。
特检组调查发现,尹锡悦在谋划戒严的过程中,除了时任国防部长金龙显和军方主要指挥官外,没有与其他政府高层通气。但颠覆外界认知的是,连传闻中与他“共享权力”的金建希也长期被蒙在鼓里。检察官们在调查了所有参与戒严决策人员的通信记录后,没有发现金建希直接参与戒严前决策的证据。
戒严之夜,尹锡悦在三清洞的办公室召集内阁成员及核心幕僚通报具体安排之时,金建希正在清潭洞某整形医院接受诊疗,逗留三小时方才离开。当时政界和媒体已收到尹锡悦将“发表重大声明”的风声。其中,与尹锡悦夫妇关系极亲的总统室行政官员黄钟昊(音)想当面和金建希确认情况,但当他抵达官邸时,迎接他的是同样茫然的目光。
根据特检掌握的证词,2024年12月4日凌晨5时,结束“戒严”闹剧返回官邸的尹锡悦,迎来金建希劈头盖脸的怒骂,两人随即爆发了激烈的争吵。金建希崩溃地喊道:“原本还有很多计划,因为你,全毁了。”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8日,韩国首尔火车站,电视屏幕上播放着金建希的资料画面。图/视觉中国
“段位很高的女人”
尹锡悦曾经是检察厅著名的“单身汉”,给他介绍对象的人络绎不绝。到了2011年,他开始婉拒相亲。一位同僚三番五次想安排他与一位知名演员见面,尹锡悦才道出真相:自己正在与一位小12岁的女性交往。
金建希生于1972年,家中排行第二,毕业于京畿大学绘画系,在一间中等规模的策展公司担任代表。两人交往时,尹锡悦的事业刚刚转入上升期,身家不及金建希的零头。金建希曾说,如果不是自己,没有人会和尹锡悦结婚。
两人结缘的过程中,一位法师发挥了关键作用。据金建希的说法,她的命格是“寡妇命”,尹锡悦是“鳏夫命”,本是两个注定要孤独终老的人,但那位法师预言他们彼此合适,从中牵线搭桥,两人才决定步入婚姻。
不过,两人的结合似乎并未得到尹锡悦父母的祝福。尹锡悦父母退休前是韩国名校教授,对金建希非名校出身一事耿耿于怀。金建希在婚前于韩国最高学府首尔大学完成了高级工商管理硕士(EMBA)课程,尹母向外人介绍时便说儿媳是该校毕业生。
尹锡悦老友中有一些人因听过金建希的“过往传闻”,试图拆散二人。但金建希迎难而上,直接将尹锡悦的朋友约出来见面。她没有大发雷霆,而是低头致意:“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请不要担心。”尹锡悦的朋友后来都感叹道,这是个“段位很高的女人”。
婚后,金建希成为尹锡悦踏上竞选总统之路的“贤内助”。
尹锡悦因违抗上命调查朴槿惠政府高层被降职后,一度打算辞去检察官职务。但金建希竭力阻止,坚信丈夫天生是做检察官的材料,日后必将柳暗花明。
2016年,时任国民之党党首安哲秀招募尹锡悦从政,在地方高检任闲职的尹锡悦有些动摇,金建希再次拦住了丈夫。不久后,尹锡悦就因调查朴槿惠政府弊案获得文在寅赏识,被破格提拔为检察总长。
2021年,与进步阵营决裂的尹锡悦以“政治素人”姿态加入总统大选。金建希承担起为丈夫牵线搭桥、招兵买马的工作。很多曾在竞选阶段为尹锡悦提供过帮助的人说,尹锡悦除了检察工作“什么都不懂”,他们出手相帮并非因为欣赏尹锡悦,而是因为他是“金建希的丈夫”。
20世纪80年代从首尔大学法学院毕业后,尹锡悦九次落榜才通过司法考试,34岁才成为检察官,甚至一度需要转行做律师。在一些检察系统同僚的眼中,尹锡悦并非对人生有清晰规划和强烈驱动力的人。“那股推动他不断往上爬、欲望不断膨胀的力量,并非来自尹锡悦自身,而是来自金建希。”原大检察厅监察部长韩东洙在2024年出版的《检察院的核心》一书中写道。
尹锡悦性格独断、不太在意他人看法。而金建希有企业家的气质,做事积极果断,且长期担任“乙方”,善于察言观色,体谅他人。每每尹锡悦与人发生口角,金建希往往是居中调停、替丈夫道歉的人。
据时任国民力量党代表李俊锡回忆,党内初选前,他与尹锡悦就初选的具体安排发生争执,固执的尹锡悦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步。“欧巴!你懂什么?听代表的安排就行。”金建希轻拍丈夫,一句话就稳住了暴躁的尹锡悦。
对于金建希与尹锡悦的关系,政治掮客明泰均曾用寓言故事中的人物做过形象的比喻:“总长是盲眼武士,夫人是瘸腿巫师。”在这则寓言里,眼盲的武士拥有强大的剑术却看不见路;而无法行走的巫师便坐在武士肩上,为其指引方向。

当地时间2023年6月23日,越南河内,金建希(中)身穿越南传统奥黛,走下总统府的台阶。图/视觉中国
“第一功臣”的沦陷
金建希首次进入公众视野,是2019年尹锡悦接受检察总长任命书时。当时,她因气质出众,成为网络上热议的话题人物。但在随后的闭门座谈会上,金建希的言行引起惊诧。据韩国网络媒体OH MY NEWS披露,其他接受任命的官员及其配偶只做几句简短致辞,金建希却洋洋洒洒讲了七分钟。“在文在寅总统主持的会议上,她把自己当成主角。”几位与会官员当时就敏锐察觉到她的不同寻常,她“以后会闯大祸”。
在金建希看来,她和其他第一夫人不一样——她是打造“尹锡悦政权”的直接参与人,有资格与丈夫分享权力。在2021年11月网媒“首尔之声”公开的7小时通话录音中,她大谈特谈“等我掌权后”的计划。政治掮客明泰均亦说过,尹锡悦与金建希在大选前就约定好,人事权两人要对半分。
2022年4月,候任总统尹锡悦与金建希因人事问题爆发激烈争执。当时金建希推荐的人选里相当一部分出了问题,导致尹锡悦被媒体狠批“用人不当”。《中央日报》引述知情者的话说,两人当时“乒乒乓乓”吵得很凶,尹锡悦甚至一度向心腹表达过想离婚的想法。幕僚们认为,金建希问题太多,离婚未必是坏事,尹锡悦可能还会被赞是“首位为国家离婚的总统”。
尹锡悦曾给幕僚讲过这样一段往事:2012年与金建希结婚时,彼此不确定能否走下去,于是约定一年后再注册登记。结果有一天,他们大吵了一架。金建希说:“分手吧,反正也没登记,直接分手不就得了。”尹锡悦告诉金建希:“我早就偷偷拿了你的章,把结婚登记办完了!”
10年后,当这段关系再次面临触礁的风险时,尹锡悦又一次率先投降。两人不仅“和好如初”,尹锡悦还当着众人面指着金建希说:“她是让我当上总统的第一功臣。”
在尹锡悦任内,“第一功臣”金建希一次次成为舆论风暴的中心:收受奢侈品、不当干预总统府新址施工单位的遴选、更改首尔—杨平高速公路终点至其家族土地上……针对金建希腐败滥权的指控不断涌现,冲击着尹锡悦政权的支持率。
韩国并没有明文规定的法律条款,对总统配偶的活动、职责和权力作出限定。过去,受到常识、传统以及总统与总统府内部控制系统的约束,总统的配偶并未像金建希这样引起如此大的争议。
尹锡悦以微弱优势赢得大选后,并未任命特别监察官对围绕金建希的各种疑云展开调查;也没有按照惯例设立第二附属室来管理金建希的公务。这样安排或许出自金建希的授意。她曾对送礼的牧师崔在永说:“我们不需要那么多附属室,设置附属室可能反而会把事情弄复杂。”
崔在永在2022年向金建希赠送迪奥手袋,并偷拍下送礼画面向媒体爆料。当时这一事件被认为是尹锡悦遭遇的“最大执政危机”。但“手袋门”只是“冰山一角”,在特检调查中,更多数额更大的收受财物案件才浮出水面。
2022年6月,金建希在西班牙参加北约峰期间,佩戴了一组昂贵的珠宝,包括梵克雅宝项链、蒂芙尼胸针及格拉夫耳环,价值1.1亿韩元(约合人民币53万元)。这套后来成为金建希被捕关键证据的“北约三件套”,经查是大选结束后世熙建设会长李凤官赠送的。作为回报,李凤官的大女婿前检察官朴成根被任命为总理秘书室长。
朴成根曾担任光州地方检察厅顺天支厅长等要职,但尹锡悦出任检察总长后,从属于检察系统不同派系的他一直被安排在闲职。因此,朴成根被提拔为总理秘书室长,在当时看来,是一次出人意料的“起死回生”。
据特检组掌握的证据,金建希收受财物的价值达到3.77亿韩元。特检组指出,各种背景完全不同的人向金建希提出请托并送上财物,而这些请托最终都得以实现,这是“只有在历史书中才能看到的卖官鬻爵行为”。
“给国民带来了巨大的忧虑”
在担任检察官时,尹锡悦就以嗜酒如命闻名。他本人也曾在采访中说,正是因为喝酒耽误了复习,才屡屡在司法考试中失利。就任总统后,尹锡悦依然改不掉贪杯的毛病。据韩媒报道,尹锡悦在就职初期几乎日日在总统室摆酒局,每周都有载满烧酒和啤酒的货车往总统室送酒。到了2024年,尹锡悦多次因为宿醉耽误上班,派空车到总统室假装按时出勤。
尹锡悦沉溺酒精、疏于政务,由此留下的权力真空便由金建希填补。总统室中“夫人派系”的工作人员,会把重要的国策报告打印两份,其中一份呈送给金建希。有时他们还会直接向各政府部门传达金建希的指示。
“此人几乎涉足国政运营的方方面面,堪称国政混乱的核心人物。”2025年8月金建希被捕后,前国民力量党议员金成泰做客广播节目《金贤贞的新闻秀》时如此评价她的影响力。
金成泰回忆,起初核心圈内不乏向尹锡悦“进谏”、劝其约束金建希的人士,但只要一提这事,下场就是被踢出局。渐渐地,不在尹锡悦面前提起金建希,成为在总统秘书室生存下去的要义。
不仅在总统秘书室,在国民力量党内,提及金建希同样面临风险。
2023年11月,金建希收受迪奥手袋一事震动朝野。国会选举在即,时任国民力量党临时党首韩东勋则要求金建希公开致歉,及时止损。“韩派”高层金京律将金建希与法国大革命时期被送上断头台的皇后玛丽·安托瓦内特做比,批评她祸国乱政。身为国民力量党普通党员的尹锡悦随即要求韩东勋辞职。这场内讧最后以韩东勋低头告一段落——在一次公开活动中,韩东勋向尹锡悦深深鞠躬90度。
在内部会议上,凡是要求解决“金建希问题”的议员,都会被“尹派”成员扣上“叛徒”的帽子,指责他们是在给共同民主党送子弹、损害本党利益。久而久之,金建希在执政党内也成了不可言说的禁忌。议员们开始以“那位”或“V-0”(意思是比代表总统的VIP-1还要高一级)来代指她。
戒严事件发生之后,尹锡悦政府和国民力量党内涌现两种声音:“要不是因为金建希,戒严不会发生”,“要是金建希知情,一定会阻止戒严”。
尹锡悦“冲冠一怒”时,为何没有与金建希商议?调查过程中,特检组窥见了这样一幅图景:尹锡悦与金建希当时正处于权力角力中,在人事问题上多次发生矛盾。当“金建希风险”高悬头顶时,共同的危机迫使他们并肩作战,但这未能改变两人争夺主导权的态势。尹锡悦在策划戒严的过程中将金建希排除在外,除了保密需要,可能也有独揽大权的考量。而戒严期间金建希没有与尹锡悦联络,或许是出于恐惧。她不知道一旦戒严成功,丈夫打算如何安排自己。
随着李在明政府于2025年6月初上台,针对尹锡悦夫妇及其家人的大规模司法检控迅速展开。2025年12月底调查结束后,许多此前检方认定无嫌疑的案件,特检都重新提起了公诉。
有分析指出,如果尹锡悦执政时期检方只收集对金建希有利的证据草草起诉,一审可能以缓刑收场。之后只要检方放弃上诉,根据一事不再理原则,重审实际上不可能,特检也就无法触及众多疑点。然而,当时检方的选择全是不起诉或不移送,这给特检的“深挖”提供了可能。
“利用总统配偶身份收受贵重财物,广泛插手各类人事任命和候选人提名”“没有正式职位或权限的金建希享有不亚于总统的地位”,在通报特检调查结果的新闻发布会上,这样的措辞反复出现。韩国《时事周刊》评论说,据特检调查揭示的内幕,在尹锡悦执政时期,韩国已沦为“金建希的国家”。
2023年9月,金建希参观首尔景福宫勤政殿时,擅自坐上象征王权的龙椅。在批评者看来,这一举动暴露了她的野心。而尹锡悦执政时期的一系列盲动,让一切化为泡影,夫妇二人也都沦为“阶下囚”。
2026年1月28日宣判的案件中,金建希面临的指控主要有三项:涉嫌操纵德意志汽车公司股价;与尹锡悦合谋,从政治掮客明泰均处免费收受民调服务;以及收受统一教提供的价值800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39万元)的香奈儿手袋和格拉夫项链作为办事回报。法院驳回了前两项指控,仅认定金建希收受统一教财物请托的指控成立,刑期较特检的求刑大幅减少。
特检组早前曾提请法院判处金建希有期徒刑15年,并处罚金20亿韩元,及追缴金9.4亿韩元。金建希侵害了韩国宪法价值,全盘否认犯罪事实,毫无悔意,犯罪性质恶劣……这些都成为特检组提出量刑建议的综合考虑因素。
“我给国民带来了巨大的忧虑,深感抱歉。”金建希在最终陈述中说。
记者:陈佳琳
(kalimchen97@gmail.com)
编辑:徐方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