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综合湖北发布、新京报、医学界、风暴眼、第一财经、大河报等
“不要钱，医药费和生活费全免，可以常年住！”
正常人、护工、保安被当成“精神病人”收治入院，老人们把精神病院当作养老院，医院以“免费住院、免费接送”为诱饵争抢病人……新京报记者卧底调查湖北襄阳、宜昌两地多家精神病院违规收治患者的报道，揭开了精神病院不为普通民众所知的涉嫌骗保内幕。
那这些精神病人从何而来呢？据涉事医院的多名病人自述，他们均是由这家医院的“陈主任”上门从家里接到医院。记者从医护人员那里了解到，病人口中的“陈主任”并非医生，也不是护士，而是专门负责下乡寻找病人的员工，“跑市场的，他们手里有这类人群的名单，按着名单上门去找。”
据报道，某公立医院的医护人员揭露了其中的套路。据他了解，私立医院会去基层做“大排查”，“不管有没有病，都可能联合村委把人带去医院，只要能带去就行”。
事实上，这类患者“被精神病”，医院虚构诊疗项目骗取医保的行为，近年来已不止一次发生，山东、安徽、陕西等全国多地曾密集通报，部分地区开展民营医院及精神病医院医保基金专项治理。
业内人士表示，精神病院涉嫌骗保的现象在全国，尤其是民营精神病院中具有普遍性。
湖北省成立联合调查组
赴襄阳宜昌彻查精神病院相关问题
2月4日，据湖北发布消息，湖北省成立联合调查组，已赴襄阳市、宜昌市就媒体反映有的精神病医院“违规收治患者、涉嫌套取医保资金”等问题开展深入调查。
联合调查组由省纪委监委、省卫健委、省公安厅、省医保局等部门组成。对媒体和群众反映的问题，一经查实，将依纪依法严肃处理，追究相关人员责任。
谁在制造“精神病人”？
那这些精神病人从何而来呢？据襄阳宏安医院的多名病人自述，他们均是由这家医院的“陈主任”上门从家里接到医院。记者从医护人员那里了解到，病人口中的“陈主任”并非医生，也不是护士，而是专门负责下乡寻找病人的员工，“跑市场的，他们手里有这类人群的名单，按着名单上门去找。”
宏安医院的多名医护人员向记者透露，由于襄阳当地精神病医院的数量比较多，各家的竞争也比较激烈，争夺病人的情况经常出现。除了下乡“跑市场”之外，医院的其他工作人员只要介绍新病人前来住院，也可以拿到提成，“咱们这边是四百一个人，我之前在的医院，介绍一个病人是一千。”一位医护人员说。
南方某地一位公立医院的医护人员向《风暴眼》揭露了其中的套路。
据他了解，私立医院会去基层做“大排查”，“不管有没有病，都可能联合村委把人带去医院，只要能带去就行”。公立医院需要交伙食费，一般每月几百元，对一些经济困难的家庭来说有压力，而不少私立医院声称“包吃包住”，吸引了很多人过去。一些家属在外务工，回家后才发现情况。有的病人原本精神状态正常，“在私立医院待了一段时间反而恶化，才被送到我们公立医院。”
他分享了一个接触过的典型病例，据病人亲属描述，病人年纪大，没有孩子，过往出现过的问题只是在家里喝酒后骂人，被村委拉去私立精神病医院，“说是包吃包住，过了大半年”。亲属务工回家，才发现人不见了，“后来通过报警还是什么方式，才发现人在私立精神病医院”。亲属称之前病人“在家里都是正常的，不会不说话，只是喝酒后会骂人而已”，但当该医护人员见到病人时，对方已经神情呆滞、不说话。直到住院半个月后，才开始被动对答。
一位西北地区的居民也透露，去年五六月间，当地某私立医院员工曾两次电话联系他。对方自称从村委会得知其家人的情况，让他把家人送到西安的一家民办的医院，“一直说不用我们管，人送去就行了。”他的家人确实有精神疾病，但让他不解的是对方如何拿到了他的联系方式。
一涉事医院前身为建设公司
曾多次中标政府服务项目
据大河报报道，涉事的宜昌康宁精神病医院关联的宜昌康宁精神病医院有限公司成立于2009年8月，法定代表人为李道洋，注册资本300万人民币，该医院为二级未定等机构，执业许可证有效期自2025年12月16日起至2040年12月15日。
值得注意的是，宜昌康宁精神病医院有限公司前身为宜昌永大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该公司成立时名为宜昌永大土石方工程有限公司，2010年变更名称为宜昌永大建设工程有限公司。2017年，该公司再次变更名称与经营范围，成为宜昌康宁精神病医院有限公司。
该公司的经营范围也从土石方工程施工；工程机械设备的租赁、维修；农产品、矿产品（不含煤炭）、建筑材料、机械设备、五金交电、家用电器销售，变更为诊疗服务。
2020年，该公司再次变更经营范围，增加了残疾人临时看护服务；残疾人养护服务；养老服务；餐饮服务。
图片来源：新京报
据夷陵区医保局消息，2024年，宜昌康宁精神病医院被纳入门慢定点医疗机构，成为该区首家门诊慢特病严重精神病资格认定定点医疗机构。
此外，2025年，宜昌康宁精神病医院有限公司以59.5万元中标了宜昌市夷陵区社会福利院2025年夷陵区特困人员中严重精神障碍患者托养服务，以29.733万元中标了宜昌市民政局“温馨港湾”宜昌市第二社会福利院社会救助服务项目。
另一家涉事医院——襄阳融诚医院关联的襄阳融诚医院有限公司，成立于2023年4月，法定代表人为李某科，注册资本为1000万元。去年9月，该医院因使用非卫生技术人员从事医疗卫生技术工作被襄阳市卫生健委员会罚款1万元。此前，还曾因药品验收记录不全，验收人员未签字、近效期药品管理不规范，药房三防设施不全、药品未按说明书要求进行避光储存等问题被警告。
精神病医院沦为骗保重灾区
湖南447次飞检 精神病院发现问题率达100%
“监管检查发现，新型‘被精神病’问题、虚构医疗服务项目等性质恶劣的违法违规问题主要发生在民营医院。”
2023年1月，湖南财政经济学院、湖南省医疗保障局等机构的学者专家发表的《精神专科医疗机构医保基金使用违法违规问题剖析与治理对策》一文指出，以公立为主体、民营为补充是中国特色医疗服务体系建设的宝贵经验，但大量民营资本进入精神专科这个本应公益性更强的医疗服务领域，行业逐利冲动明显。
事实上，这类患者“被精神病”，医院虚构诊疗项目骗取医保的行为，近年来已不止一次发生，山东、安徽、陕西等全国多地曾密集通报，部分地区开展民营医院及精神病医院医保基金专项治理。
2022年2月，国家审计署对陕西省部分市（区）医保基金进行了专项审计，发现部分民营医院及精神病医院医保基金使用存在违规违法问题。
随后，陕西省医保印发了《关于开展民营医院及精神病医院医保基金专项治理的通知》，重点对全省民营医院和精神病医院（含综合医院的精神病专科）医保违规违法问题开展了专项治理。
2023年，宁夏贺兰县银川精益达医院在无指征的情况下，为所有住院患者执行“精神科监护”项目，被当地医保局处罚金344万元。
2024年9月，国家医保局发文，通报重庆市合川康宁医院（精神专科医院）涉嫌假住院、虚构诊疗服务、伪造检验检查报告骗保。同时，该医院还“明码标价”，每介绍一人住院可得介绍费300元。
这些发生在精神病医院的骗保案例，仅仅是冰山一角。
2023年1月，来自湖南省医保局等权威机构人员在《精神专科医疗机构医保基金使用违法违规问题剖析与治理对策》一文中指出，2019年至2021年，湖南全省曾开展精神专科医保基金飞行检查447次，被检机构发现问题率100%；追回医保基金损失8080.62万元、行政处罚1559.77万元。
监管检查发现，个别精神专科医疗机构会将中风后遗症、痴呆等，串换为精神病病种收治，并纳入专科病种结算问题，呈现出新型“被精神病”问题。
住院过程中，精神专科医疗机构普遍为患者大量、高频率开展各类量表测查，每位患者常规开展长期量表项目5种—8种，量表指征雷同重复，未按照临床诊疗规范开展。
同时，不同患者和同一患者每日结果高度一致，且与患者临床实际不符合，涉嫌虚构量表费用或实际提供服务严重不足。
为什么精神病院成为骗保重灾区？
有医保专家对第一财经表示，与普通医疗机构相比，医保在对精神病院的监管中存在诊疗行为是否合规定性困难，付费机制特殊、处置风险高、地方顾虑较多等难点。
“当前医保监管中面临最核心的问题是医保部门难以独立判断精神病院的诊疗行为是否符合诊疗规范，如将正常人虚构精神疾病收治入院，戒酒者入院等，这需要卫生健康部门介入专业认定。”这位医保专家表示。
另一个地方医保局局长对记者表示，精神病患者需长期住院，精神病院一般不实施DRG/DIP(按病组/按病种分值付费)，而实施按床日付费，一般以30日、60日、90日为界逐步递减给予不同的支付标准。由于住院日与经济利益直接挂钩，诱导机构延长住院或虚假收治。过去有些地方有一年不超过多少日的限制，但近几年很多地方都取消了住院时长限制，不少病人事实上常年住院。而且因为封闭管理，一些康复性心理性治疗又无药品耗材应用，医保很难监管到位。
与一般医疗机构相比，医保机构查出精神病院违规违法行为之后处置起来的难度也比较大。按照医保基金监管的相关法律法规，医保部门对骗保的定点医疗机构可采取解除医保协议的措施，但地方政府会担心解除协议可能造成院内真正的精神病人失管。
“从国家局到地方医保局，近年来一直都在进行精神病院医保基金监管的专项整治行动，也发现了很多问题，但在最后处置上面临很多制约因素。地方政府担心真正的精神病人失管流入社会引发风险，这些医院并没有受到应有的处罚，也就不怕医保基金监管。”上述医保专家表示。
上述医保局局长对记者表示，精神病院本来应以政府主办为主，但目前实际上市县以下的精神病院基本上都是民营的，公立的也大都承包出去了。现在整体上医疗市场疲软，但民营精神病院仍然不断成立，成为一个新的灰色地带。
据新京报记者调查，襄阳市居然有二十多家精神病医院，大部分是民营医疗机构。“一个地区为什么要批建那么多家精神病院，当地有那么多精神病人吗？批这么多精神病院，到底是要做什么？当地医保部门又是如何进行监管的？”第一财经采访的专家纷纷发出这样的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