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布丁
单价1.68万元的器材，植入体内后“消失”了？
据新京报，多名曾在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以下简称“郑大一附院”）因手指伤做手术的患者，发现手术中使用的单价1.68万元，被医生告知在术中植入体内、用于缝合血管的吻合装置（带有不锈钢针），竟然在X光片上消失了。
患者报案后，警方通过调查发现，涉事的郑大一附院急诊科原副主任医师王福建，在2016年至2020年间，与医疗器械供应商达成20%回扣的合意，4年间在手术中使用了343个微血管吻合装置，收受回扣105万余元。其中94名手指伤患者使用的128个吻合装置，为明知不适用而计费。
2025年12月，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判决，王福建构成诈骗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两罪并罚处12年有期徒刑，罚款40万元。王福建受到了法律的严惩，而此案留给世人的，不只是深刻的教训。
公开资料显示，王福建大量使用的微血管吻合装置，由两个超高分子量聚乙烯圆形环组成，上面带有不锈钢针。吻合血管时，将断开的血管勾在带有不锈钢针的圆环上，使用钳夹将圆环闭合，可缩短手术时间，利于术后恢复。
但据向郑大一附院提供该产品的器械供应商透露，产品主要用于胳膊、大腿、手掌等部位的手术，手指血管比较细，并不适合使用。可王福建将该装置大量用在手指伤患者身上，有患者甚至用了6个，仅这一项费用就超过10万元。
王福建曾对媒体解释，该装置为一次性使用，部分患者使用后，发现血管未通畅，只能裁切掉该器材。但患者并不认可这一解释——如果用一个后血管仍未通，为何要连续使用6个？而事后王福建助理和医药代表均证实，手指伤患者不适用微血管吻合装置，王福建对此是明确知晓的。
作为技术高超的外科手术医生，王福建其实完全可以不依靠微血管吻合装置，单凭双手就能缝合血管，甚至效果更好、速度更快。那他为何要频繁使用这一昂贵的装置呢？
根源还在于利益。根据《河南省医疗服务收费统一标准》，缝合一条血管的价格在1200元至1800元不等。而一个微血管吻合装置的价格是1.68万元，按王福建和器械公司实控人约定的20%回扣比例算，意味着每使用一个装置，他就能拿到3360元。这可比手动缝合血管赚钱多多了。
如果说“卖技术不如卖耗材”的扭曲激励，为王福建提供逐利动机，那监管一次又一次的失守，则为他提供了变现机会。
王福建在案发前曾两次被患者联名投诉，却仅被调至郑大一附院其它院区处理。在媒体2021年连续刊发报道后，王福建先是被停职调查，但在8个月后就被医院恢复了诊疗活动。
联名投诉最早出现在2018年，多位患者向监管部门投诉称，在王福建处做完手术后，发现术中并未使用微血管吻合装置。投诉的患者后来都接到了王福建的电话，在医院签订协议后，拿到赔偿或退回装置费用。此后为了规避投诉风险，王福建干脆把不能匹配使用的装置缝合在血管旁边。
耗材是否植入患者体内，通过X光片即可轻易核实，为何监管部门和医院此前没有对王福建进行实质性处理？是觉得这只不过是普通的医疗纠纷，还是另有隐情？如果相关部门早些年就能果断处理，该罚个人罚个人，该堵漏洞堵漏洞，王福建何至于捞了一笔又一笔，骗完一个又一个？
今年以来，国家医保局公众号已累计曝光了四起回扣案，药品、耗材成为重灾区。有医疗器械公司向医院供货705万，给医生回扣高达247万。这些医生都受到了法律的严惩，涉案企业也受到了处罚。但频发的案件不应仅归咎于个体贪婪，其背后折射出的系统性漏洞，更值得深思。
如果医生不能凭借高超的技术获得体面的收入，面对使用昂贵的医疗器械带来的高额回扣，很难指望所有人自觉拒绝诱惑；如果制度上不能建立有效的监督闭环，将耗材使用记录与手术影像资料进行硬性关联，无法对患者的投诉做出快速响应，这类骗局就能在数年间畅通无阻。个体的铤而走险，在某种程度上便成了一种系统性的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