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近日,深圳市总工会披露的一则案例引发广泛关注:一家公司要求员工在年会上表演脱口秀,员工拒绝后,公司次日以“不服从公司安排”为由解除劳动合同。
这并非个例。不久前,媒体报道,有程序员对年会穿西装提出质疑,也被告知第二天去办离职手续。
我们和代理过相关案件的律师聊了聊,也听多位打工人讲述为何想尽办法拒绝年会表演——很多时候,年轻人反感的不仅仅是年会表演本身,也是在抗拒对个人自由和生活边界的侵犯。
文|周航
编辑|王珊瑚
工作第三年,00后女孩小鱼依旧想不通:忙了一整年,为什么还要耗费很大的精力准备年会表演。
工作第一年年会,领导就找上小鱼,“刚来公司要多参加集体活动”。她所在的这家制造业台企相当重视年会,要海选节目,票选前三名,领导专门组织动员会,“说这次一定要赢”。
接下去的一个月,小鱼白天上班,要抽出两个小时训练,可日常工作没有减少,只能每天多留公司加班一两小时。
年会当天,工厂空地上搭起舞台,台下乌泱泱坐上几千人,穿着工装夹克,首排以董事长为C位,各部门领导一字排开。节目里有唱歌、跳舞,也有老板家乡的传统戏剧,每年压轴节目则是老板带着各领导上台,大合唱《爱拼才会赢》。
小鱼性格内向,生活中说话都温声细语。上一次登台表演还是小学。她实在不喜欢当众表演。更不适的是领导通知参加年会的语气,“一种很强迫的语气”。
今年,公司筹备年会的文件下达之前,小鱼就开始感到焦虑、紧张,生怕又被抓了壮丁。但该来的总会来。上一刻,她还在和同事闲聊,对方说刚拒绝了年会表演,结果下一刻,她的领导就走到面前。小鱼说自己不想参加,但领导扔下一句“你必须参加”,就走了。那一刻,她“感觉天塌了。”
某公司年会表演。图源视觉东方
为了年会表演这件事,一个又一个领导找到小鱼。先是专门叫她去开关于年会的会,小鱼说自己腰疼。另一个领导又打电话到办公室说,“先坚持一下,实在不行的话再退出”。
但小鱼决定拒绝到底。开完会,直接走人,也不进群。但她还是焦虑,害怕被追责,特地从网上找了份腰疼病例,P上自己的名字。直到其他人已经开始排练,才松了口气。
社交媒体上,人们讲述如何拒绝年会表演的理由五花八门。有人说自己刚拔了智齿。有人说自己有哮喘。还有人说自己半月板出问题,从网上买了份病例。
有学者认为,现代企业的年会文化来源之一,可以追溯到东南沿海的“尾牙”习俗。传统上,商家会在腊月十六这天祭祀土地公,并设宴酬谢伙计一年辛苦。
某公司年会聚餐。图源视觉东方
在福建工作的沈漫说,当地不少企业还有尾牙传统,仅限吃饭、发节礼,并没有表演。
沈漫供职于某大型连锁餐饮公司,她也不喜欢自家公司的年会——年轻员工大多要参与表演,拼凑出一台两三小时的晚会。
这两年餐饮业并不好过,沈漫部门的经费去年砍掉很多,但年会筹备仍提前两个多月启动。各部门会抽签决定表演什么。沈漫还记得去年年会的小品,演的是大客户来公司遇到了麻烦,然后每个部门贡献力量,齐心解决问题,给公司创造业绩。
沈漫2024年年底到这家公司,不久后,发现自己被拉进年会舞蹈群。部门租了舞蹈教室,请了专业老师。从公司去那要一个多小时,离她住的地方更远。她找到群主,说自己不知道这回事,拒绝参加排练,对方只是冷冷回道,“你去问自己部门”。
接下去,沈漫先后被经理批评“擅自跨部门沟通”,被总监批评“耽误所有人时间”。后来她听说,总监早在会上定下她名字,“年轻人跳起来有活力”,只是经理忘了通知她。
沈漫默默接下“锅”,又在经理指导下,强调自己腿有旧疾——实际上没有严重到影响跳舞。
腿疾有腿疾的好处。今年,她所在的部门又一次抽中跳舞,名额分派到她在的小组,经理直接排除了她。组内的孕妇、销冠也不可能参加,只剩另一个“非常i的女生”,她同样不愿意,给经理发去长长的微信,提到不是自己职责范围。
经理回复了更长的微信,说年会是部门之间的社交,也是部门和老板之间的社交,“是一种变相的工作,不可能说不参加就不参加”。
在网上一位资深HR的分享里,现代企业举办年会有着几重作用:激励员工、强化企业文化、打造更融洽的团队等。
也有过不少为人津津乐道的年会画面。比如马云扮演过白雪公主、王健林唱过摇滚、丁磊跳过僵尸舞,老板们的这些举动被视作拉近和员工距离的亲切之举。对一些希望展示才艺的员工来说,年会也提供了可能是普通人拥有的最大舞台。打工人真正讨厌的是“被迫”表演。
有时,拒绝真会带来后果。杭州一个36岁的美容师,从早上9点工作到晚上9点,下班后还被门店主任拉着要排练年会舞蹈。以没有事先安排好为由,她直接回了家。结果第二天,门店经理找她谈离职。
据杭州电视台报道,该公司给所有门店下发辞退公告,列出三条理由,其中一条是:“年会节目排练抱怨,不服从公司安排,在群内顶撞门店主任”。门店主任称其“给团队氛围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公司领导说,公司有权利开除员工。
杭州电视台报道截图。
类似的案例不止一桩。2024年初,武汉工程师唐林因为拒绝参加年会表演彩排被辞退,原因是,“消极怠工、拒绝参加年会表演彩排及缺席年会活动”。
唐林找到做律师的邻居、北京盈科(武汉)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陈欢。从业十多年的陈欢看到辞退函的第一反应是,“这属于违法解除,这家公司估计没有法务或法律顾问把关”。
“一般认为年会是福利,因此员工有权拒绝。”陈欢解释,“除非劳动合同明确有约定要求参加年会,且跟绩效考核挂钩。”
唐林已在该公司工作了十一年。他内向、话不多,没参加年会活动的那几天,都在公司处理工作。陈欢的团队代表他提出了2N的赔偿金额(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法定标准),劳动仲裁委支持了该诉求。对方公司不服上诉,辩驳唐林没有按期完成本职工作,但没有被法院采纳。
事实上,法律对辞退一名员工有着严格规定。如员工不服管理,需要达到一定的严重程度,且用人单位有充分的证据才能解除。如员工不能胜任工作,要先培训或调岗,还不能胜任的,才可以按规定解除劳动合同,且须支付补偿金,“《劳动合同法》侧重于保护处于弱势地位的劳动者,对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等行为设定了较高门槛和严格程序。”陈欢说。
该案历时一年多,于去年3月在二审调解结案。公司赔偿18万多,接近唐林诉求。
值得一提的是,三年前法国最高法院也审理过类似案件。一家法国咨询公司强调“工作也要有趣”,组织了大量社交活动,以增强团队凝聚力。该公司高级顾问因为拒绝参加这些活动,被以“职业不适应”“不融入团队文化”为由解雇。
法国最高法院最终裁决,公司所推崇的“乐趣”文化侵犯了该前雇员“尊严及私生活受尊重的基本权利”,而当事人拒绝参与相关活动,只是在行使自己的“言论自由”。
事实上,不少公司的年会,已经在发生变化。据《工人日报》报道,有的公司不再局限于大型的“会议+晚宴”的形式,家常聚餐、集体出游、轰趴馆里的派对等一些新型的年会形式逐渐受到欢迎。
2024年2月3日,浙江台州,2600多名工友一起吃团圆饭。图源视觉东方
北京人力资源服务行业协会秘书长在《工人日报》这篇文章中分析,年会的变化其实反映出职场文化变迁:从权威导向向平等包容转变,弱化了层级感;从形式主义转向以人为本,更关注普通员工的情感需求;从功利化转向情感化,弱化业绩导向,更加强化企业的情感连接,也更契合当代年轻人的需求。
不过,当传统年会在自我革新时,摊派式的集体活动仍在不少单位里顽固地延续着。
90后科员丁丁不久前经历了这一幕——处长把几个年轻人叫到办公室,客客气气说道:大家都参与一下联欢会,是个展示的机会。当时没有人提出反对,她说,“其实当面明确拒绝应该也会答应,就不知道对未来有啥影响了。”
接下去的一周多,她和同事都要腾出一个小时排练。五音不全的她回家还接着练。节目里每个人要独唱,她怕到时候下不来台。
那几个年轻科员中,只有一个男生默默退出了群,没参加过排练。丁丁说,大家都知道,“他家里关系比较厚,不怕这些”。
(除陈欢外,文中人物为化名。)
参考资料:《新式年会“开”进职工心中》 工人日报 武文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