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历作为社会分层工具”的逻辑正在逐步消解，个体价值越来越取决于实际能力与实践成果
文│《财经》记者 鲁伟
编辑│朱弢
从“考研热降温”到更重视直接面向就业需求的“技术回炉”，中国大学生毕业去向出现显著的新变化。
麦可思研究院近期发布的《中国-世界高等教育趋势报告（2026）》披露：“过去以学历为主要竞争策略的单一路径正在被打破，本科大学生毕业去向发生转变，逐渐形成两大趋势：一是对继续深造的收益预期下降，考研热‘三连降’；二是更重视直接面向就业需求的‘技术回炉’，以学习实操和职业技能。”
麦可思研究院作为中国高等教育数据与咨询领域的知名机构，其报告基于长期积累的毕业生跟踪数据和行业调研，在高校管理、教育研究等领域被广泛参考。
那么，传统的“学历崇拜”为何会降温？推动学历光环褪色的深层力量是什么？面对这一趋势，千万毕业生应如何重新规划自己的竞争力？
在麦可思研究负责人谌超看来，“学历崇拜”降温并非受单一因素影响，而是多种结构性变化叠加的结果。随着高等教育从精英化走向普及化，学历本身的“信号”功能不可避免地减弱。当然，学历不再稀缺并不意味着高等教育失去价值，而是意味着它不再天然等同于竞争优势。
正如兰德尔・柯林斯（Randall Collins）所著的《文凭社会》一书中的观点：“学历作为社会分层工具”的逻辑正在逐步消解，学历已不再是社会评价的唯一“信号”，个体价值越来越取决于实际能力与实践成果。
大学生毕业去向呈现两大变化
中国大学生的升学与就业选择正出现日益明显的分化。
一个关键表现是，“考研热”已多年持续降温。数据显示，2026年全国硕士研究生报名人数为343万，相较2025年的388万减少了45万；若与2023年的峰值（474万）相比，则累计下降超过131万，出现“三连降”。从更长的时间跨度看，自2021年至2025年，报考人数均高于2026年水平。
持续下降的考研报名人数，反映出越来越多大学生开始重新评估读研的实际价值。
本科生选择读研的主要动因，大多与提升就业竞争力相关。据麦可思研究院此前发布的《2025年中国本科生就业报告》，分别有44%的考生因“增加就业竞争力”与“满足职业发展需求”而决定考研。然而，随着研究生学历在就业市场中的相对优势逐渐减弱，更多本科毕业生开始重新审视这一选择的必要性。
以2019届本科毕业生为例，在毕业五年后，将学历提升至研究生层次的群体，其月均收入为11353元，较未提升学历者（10352元）仅高出1001元。尽管收入差距仍然存在，说明学历提升尚有一定薪资回报，但如果综合考虑研究生阶段的时间投入、直接经济成本（学费与生活支出）以及因延迟就业带来的机会成本（包括薪资损失与职场经验积累的滞后），读研的整体经济回报率已呈现下降趋势。
在经济回报吸引力减弱的背景下，家庭经济条件相对薄弱的学生受到影响更为明显。麦可思的数据显示，在未就业而准备考研的应届本科生中，来自农民与农民工家庭的比例已从2020届的36%降至2024届的32%。这一变化说明，当读研的成本收益结构发生变化时，经济弱势群体往往因承担更高的机会成本与压力，而更倾向于调整或放弃深造计划。
在考研热趋于理性的同时，“技术回炉”正成为越来越多大学生职业规划中的重要选项。
近年来，“大学毕业再学一门手艺”的现象日益普遍，不少本科毕业生选择回到职业院校或技工学校接受技能培训，这一现象被社会称为“本升专”。
以郑州铁路职业技术学院为例，该校在2025年的单独招生计划中，首次面向已取得本科学历的学生开放了动车组检修技术等专业招生，计划招收135人。完成学业的学生将获得专科学历。该学院方面解释，这一决定主要基于两个考虑：一是相关技术岗位市场需求明确，就业前景稳定；二是这类专业对学生的理论基础和学习能力有较高要求，因此更适合已经具备本科学历的学生继续深造。
类似的尝试正在多地推进。青岛、太原、徐州等地的技工院校也已陆续启动针对本科毕业生的招生试点。
与此同时，以培养“高学历+高技能”复合型人才为定位的职业本科教育，正吸引越来越多高分考生。2025年高考成绩公布后，部分高分考生放弃传统“985”高校，转而选择就读新设立的职业本科院校，引发广泛关注。职业本科在就业方面的突出优势，被视为吸引这些学生的重要因素。近期教育部拟批准设立的高校中，职业本科院校占比较高。截至目前，全国职业本科院校总数已达102所。
根据某招聘平台发布的就业力调研报告，大学生“回炉”学习技能的做法获得普遍认可：52.2%的毕业生认为专业技能市场需求大，“回炉”后就业机会更多；43.2%认为“多学一项技能就是多一条出路”；33.2%认为这有助于积累社会经验。
“大学生毕业去向出现的这两种变化共同释放出一个信号：以单一学历作为核心评价标准的‘学历社会’正在松动。大学生意识到，学历不再是可以区分社会阶层的‘硬通货’，而更多只是进入职场的一张‘入场券’。”谌超强调。
学历光环因何褪色？
中国高等教育在过去20年间经历了从精英化向普及化阶段的显著转变。
本科招生规模从2006年的约253万人增长至2026年的约490万人，增幅达到约93.7%；同时，硕士研究生招生规模的增长更为显著，从2006年的约39.8万人增至2026年的约135.7万人，增幅高达约241%。
学历光环的逐渐褪色，一方面源于高等教育普及带来的学历层级整体抬升效应，另一方面也与人工智能技术加速重构就业市场需求密切相关。
人工智能技术，特别是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广泛应用，正在从根本上改变雇主对人才的评价方式。随着人工智能在内容撰写、基础编程、资料检索、数据清洗和可视化分析等环节的深入应用，大量过去依赖专业训练和学历背景完成的技术性任务正逐步被自动化取代，基础性工作的替代可能性显著增强，相关领域的技术门槛明显降低。
从全球视角观察，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迭代已对编程类岗位形成实质性冲击，美国计算机专业毕业生面临的就业困境一度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以亚马逊、微软等科技企业为例，即便在业绩屡创新高之际，这些公司依然实施大规模人员调整，其背后的核心逻辑在于人工智能技术的广泛应用——目前微软已有30%的代码由人工智能生成，而meta更是预计其人工智能代码生成比例将在未来一年内突破50%。
荷兰一家招聘机构发布的《2025年技能招聘现状报告》揭示了这一趋势的量化证据。对英美两国共2160名求职者和招聘专业人士地调查显示，53%的受访雇主已不再设置学历门槛，较上一年度的30%实现大幅提升，其中美国市场这一比例达到57%。同时，超过70%的企业将"岗位技能匹配度"列为招聘的首要考量因素。
世界经济论坛在《未来就业报告（2025）》中进一步指出，被调研雇主普遍认为，未来工作中人工智能与大数据技能需求增速最为显著。
同时值得注意的是，创造性思维、适应性与灵活性、终身学习能力等“人本技能”的需求增速同样位居前列，已成为增长最快的核心能力类别。
谌超认为，人工智能不仅在逐步替代部分基础性技术任务，同时也在放大更高阶认知能力与社会性技能的价值，从而加速了人才评价体系从“学历本位”向“能力本位”的深刻转变。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教授姜全保进一步指出，“学历崇拜”降温是多重结构性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且具有不可逆性。这主要包括：高等教育大众化导致学历稀缺性下降；技术迭代速度超越传统教育周期，迫使培养模式从“长期储备”转向“短期适配”；经济压力下企业用人更趋务实；劳动力总量下降促使雇佣逻辑从“看学历”转为“看能力”；以及全球普遍存在的“过度教育”与技能短缺矛盾已在中国显现。
这些变化共同指向一个明确的趋势：在当前的就业市场中，实际能力正逐步取代学历标签，成为衡量个人价值的核心尺度。
“微专业”兴起
“学历崇拜”降温已成为全球性趋势。
在美国，公众对高等教育投资回报的质疑也在加深。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此前基于对5203名美国成年人的全国性调查发现，本科学位在高薪就业中的价值正受到越来越多的质疑，约40%的受访者认为本科学位“不是太重要”或“根本不重要”，这一比例较前些年出现明显上升趋势。
面对学生和家长对教育“性价比”和实际就业能力日益提高的要求，高等教育机构该如何推动人才培养模式的系统性改革？
事实上，中国已在政策层面展开积极部署。2025年，教育部印发通知，部署实施高校学生就业能力提升“双千”计划，旨在全国范围内推动开设1000个“微专业”和1000个职业能力培训课程。
“双千”计划以促进就业为导向，聚焦未来产业、战略性新兴产业及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等领域的人才需求，通过“小学分、高聚焦、精课程、跨学科、灵活性”的培养模式，帮助本科生和高职院校学生补齐知识结构短板，提升就业竞争力。
教育部要求高校建立灵活学习制度，优先发动2025届毕业生参与，并在国家高等教育智慧教育平台等平台开设专区，分批发布相关课程资源。
据央视新闻此前报道，国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务平台已建设相关专区，遴选上线33个实用紧缺专业的138门一流课程，以及应用技能型“微专业”等共计1455门优质教学资源。在这一背景下，多所高校也已率先行动，一批“微专业”陆续上线，旨在重构学生的知识与技能结构，更加精准地对接企业对人才的现实需求。
谌超表示，微专业、短学制和技能型项目在提升毕业生“可用性”、降低首份工作门槛、更快获得就业机会等方面具有现实价值。“高校人才培养逻辑或可探索以通识教育夯实基础能力，以专业培养形成稳定的职业特长，再通过高度灵活的微专业和项目制训练提升即时就业能力。”
毕马威在其发布的名为《机遇之窗：解码中国高等教育产业未来蓝图》的报告中指出，未来乐于参与全程学位课程的学生将越来越少，更多学生将倾向追求微证书或微认证（micro-credential）、能力导向型教学（competency-based education）、微学位（nano-degrees）以及精选学位（curated degrees）等新兴学习模式。这类新型培养模式，核心在于提升学习者的职业适应能力与实际工作技能，以回应快速变化的就业市场对人才结构的要求。
针对当前高等教育与就业市场的结构性错配，姜全保提出应构建“通识筑基—专业深化—微专赋能”的三维培养体系：第一层注重思维能力、人文素养与科学精神等通识教育；第二层强化专业学科知识与研究能力的系统培养；第三层则通过“微专业”或职业能力课程，提供符合行业需求的“技能包”模块，实现人才培养从学科导向向能力导向的转变，切实提升学生就业竞争力。
“这一体系旨在打通知识、能力与岗位需求之间的壁垒，推动‘毕业即上岗’的务实教育目标。”姜全保说。
责编 | 张雨菲
封图来源 | 视觉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