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马高杰正在度过又一个忙碌的春节。他是河南省周口市玄武镇唯一的跑腿员，足迹遍布全镇各村。过年前，不能回家的年轻顾客陆续委托他，给家里老人买菜买肉，代送红包。初二，远嫁回不了娘家的女儿让他代为送大馍。
在农村跑腿，和城市不一样。不仅具体地址难找，更重要的是，要顾及乡土人情。今年1月初，他被网友取了个新名号“面子特派员”。那天，他把礼物送到“村庄CBD”，逐一给看热闹的村民派烟，细数这家子女送了什么，消息长着腿，很快跑进了全村人的耳朵里。媒体接踵而至，马高杰上了央视。但他一再对媒体表示，流量不是他最在意的事，他最想服务的群体隐没在人群深处。
文丨罗晓兰
编辑丨王之言
一群大爷大娘在路边坐着小马扎晒暖，一辆白色小电车停在跟前，走下来一个穿着蓝色外套的瘦小伙，手里拿包烟，向人群打听村里朱文静妈妈住在哪儿。
这里是商丘市岭子朱村，与玄武镇接壤。这天是村里文静妈妈的生日，在上海上班的朱文静找马高杰下单跑腿，要给妈妈庆祝生日。文静妈站在人群边上，五十岁出头，玫红袄子配粉色丝巾和头花，戴副大耳环。听见找她，手插兜凑了过来。
视频里，马高杰派了一圈烟，等四周目光都追上来，他掏出崭新的一沓现金，说是文静给妈妈的2000块红包，让她当场清点。文静妈手上数着，嘴里念叨，闺女刚花一千五六给她买了个名牌袄。马高杰笑着附和，夸闺女和女婿孝顺，又给她看满满一后备箱的礼物。文静妈脸上一下绽开笑容，说“花恁些钱”。
排场在家门口继续。在另一群邻居面前，马高杰陆续提出饼干、绿豆丸子、坛子鸡、五花肉、大羊腿——这个着重说了下，“花了近200块”。他又派烟，顺便补上2000块钱的前情，在一片“中”“咦”的赞美声中，文静爸妈邀请他回家吃饭。
35岁的马高杰是玄武镇唯一的跑腿员，全职跑腿两三年，跑遍了31个村庄。生意逐渐蔓延到鹿邑县甚至隔壁市县的多个村镇，他在视频里总结2024年送了500多户，又向媒体透露去年单量翻了一倍。客户多是外出务工的子女，找他给留在村里的父母采买日用品或礼物。
从他发布的295条视频里不难看出，下单的客户里，闺女比儿子多。有时，马高杰会跟老人说，是女儿女婿一起买的。当地方言里，女婿叫“客”。有网友说，女儿出嫁后是外人，也是“客”，要回报父母，儿子不给父母买没事，他们还是自家人。
逢年过节是订单高峰期，父亲节、母亲节送钱送礼物，生日送蛋糕，端午送粽子，中秋送月饼。“麦黄黄，闺女瞧娘”是当地风俗，本地人在评论区解释，五六月麦黄之际，出嫁的女儿提前回娘家送吃的喝的备着，因为农忙时没空回去帮忙了。
麦黄黄时，收到货的老人开心大笑。“玄武到家”视频截图
年关将至，马高杰车上最常见的年货是牛肉、鲜鸡和活青鱼——据郑州日报，当地过年必炸鱼块、鸡块、肉丸。年初二，他要替远嫁的女儿送大馍。大馍比普通馍馍大三四倍，装在塑料袋里，再割肉，提些牛奶、砂糖橘等礼箱。
平原一望无际，214省道穿过镇中心，村庄一簇簇散落在麦田边上。街巷纵横，全是白墙红瓦，朱红色的门头，院落整齐朝南排列。夏天乘凉或者冬天日头好的时候，三五成群的老人坐路边闲聊，除了说“这疼那疼”，家长里短，就是谁家子女出息，孝顺。在马高杰的视频标题里，他叫这样的地方“村庄CBD”或“情报中心”。
俯瞰玄武镇。“豫视频”视频截图。
一次，他把子女订的生日蛋糕送到了“情报中心”，围观大婶自发帮忙宣传。过生日的老人有四个孩子，其中三个是名牌大学研究生，马高杰接过话头，问老人教育心得。围观大婶也举起指头说，我仨孙俩研究生。
马高杰见到男性长辈，先递上烟，给女性长辈派糖果，陪着拉家常。他嗓门大，声音亮，远远地就喊叔、爷或婶、奶，脸上笑着，还没进门就开始夸。除了变换着句式说子女孝顺，房子是最直观的赞美点——好的夸“别墅”，普通的夸干净，再差的夸猫养得好。
文静妈的视频火了，全世界网友聚在马高杰的自媒体评论区，感叹朱文静成了岭子朱村的“孝顺模范”，“婶子在村里能神气一年”。去年，他几条类似视频的播放量也翻倍。据大河报，在农村生活多年的马高杰早深谙这些人情世故，知道当着大家的面“谝一谝（炫耀）”女儿的心意，至少能让老人高兴两个月。
网友给马高杰取的名号，逐渐从“农村跑腿儿”变成“面子特派员”。面子再从线下“带到”线上——视频上传到自媒体上，评论区不少年轻人自称送货人是“俺同学”，收货人是“俺村的”“俺二娘”“我家对门”……老人们在底下刷起大拇指和玫瑰花表情。
去年12月初，潘庄村的秋菊找马高杰下单，给婆婆田英庆祝生日。田英出门收货时，几个邻居刚好在一旁晒暖。婆婆再出门，村里人都说你儿媳孝顺。视频发出来，网友夸她家的院子是“梦中情院”，院落整洁敞亮，四周种着花和绿植。田英看了好几遍，转发到家族群里。“俺这一片还没有这样送的，我是第一个。”她语气轻快，留下一长串的笑声。
澎湃新闻报道，马高杰初中没上完就“下学了”。他干过建筑工，开过快餐店，进过鞋厂，在2012年结了婚。在河北摆摊卖肉夹馍时，他看见骑手在路上来回穿梭，跟媳妇商量后回了家。马高杰找了四个人组成外卖团队，挨个邀请商家入驻，帮忙做店铺。但在老家跑外卖，路不好找，而且顺路单也不多，都是单趟跑。直到2023年，主流的外卖平台拓展到乡镇，团队的订单在竞争中一直下滑，大半年后根本不挣钱了。
那年父亲节，一个外出的老乡找到他，让他帮忙给父亲送蛋糕和鲜花。马高杰当时骑摩托车，害怕弄坏蛋糕要赔钱。送到货后还录了视频，客户非常高兴，说下次再找他。马高杰觉得这事可行，“毕竟送一单跑腿，也能顶几单外卖的收入不是？”
多家媒体记录了他的采买过程：他把外卖参考店铺延续过来，顾客选好下单。链接外的货物，马高杰照着清单一一去采购。给老人的食物要挑软乎的，比如苹果得是面苹果，香蕉一买一骨爪（方言，指一把），挑生一点的才经放。青菜也要买点，寓意亲人间“常青（亲）”。
马高杰在手写清单。“央视新闻”视频截图。
镇上十字街的坛子鸡也被他带火了——熟食方便，鸡肉软烂，三四十块一只也划算。媒体的镜头扫过，小摊上挂着红色横幅“玄武到家推荐坛子鸡”。原本一些本地人都没吃过，说过年回去一定要尝尝。他去妻子上班的服装店取顾客要的现金，再过两遍验钞机，拍视频时顺势念出服装店名。
有时团队的服务升级，另一个跑腿员在送货路上放歌，喇叭是大红色的，声音清晰又响亮。一进村就播放：“张××的爸爸今天是您的生日，您的闺女给您送来了生日的祝福。”路边的妇女顾不得手中掐的辫子（当地手工活，编草帽半成品），齐刷刷从左看到右。
仪式感，马高杰把这个词带到了村庄。视频中，榴莲也在村里频繁出现，一整个就值几袋小麦，老人们不舍得买，子女就会联系马高杰。
在马高杰的镜头里，冬天里老人找个地方晒暖，闲聊，掐辫子。马高杰来送货，陪着聊天，搭把手劈柴，掐辫子，有时帮忙修理困扰他们很久的手机问题，安装闺女网购到货的热水器水龙头。他要走了，老人拽着他留下吃饭，走远了，老人还站在门口目送。
潘庄的田英生日那天，听见声音出了门，一看除了大儿媳说的蛋糕，还有现金和一大束鲜花。深红色康乃馨搭配满天星，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收到鲜花。马高杰夸她院子拾掇得干净利亮，花草种得好，又对着全家福称赞家庭和睦。田英落了泪。
她嫁到潘家时，家里只有三间草房，门用塑料布盖着。丈夫是长途货车司机，婆婆卧病在床十几年。她一个人要忙六亩地的农活，还得照顾五个孩子。如今她63岁了，丈夫在镇上小学当保安，她带大了一个又一个孙辈。
田英收到花后，马高杰帮忙拍摄、打印的照片。讲述者供图
村子离镇上七八里路。村里大多是七八十岁的老人，田英老两口算年轻的。他们住在村东头，左邻右舍几家全外出打工或上学，“一片都没人”。只有春节，年轻人开的车挤满了小巷子。
潘家大儿子一家在福建工厂打工，一年回家一次。老二和老三是女儿，其中一个在深圳。老四两口子在郑州做建材生意。老五和媳妇在县城附近的皮革厂上班。潘家二儿媳介绍，当地没什么产业，玄武附近就一个药厂，县城也只有零星几家工厂，没有工业区。小镇离周口远，有八九十公里，当地人很少去市区。年轻人的生活靠网购，但快递还没通到村里，要去镇上取。老人只能赶集，年纪太大、行动不便的，就托邻居捎带些必需品。
这类老人是马高杰的主要服务对象。据央视新闻报道，玄武镇是最大的劳务输出地之一。有次马高杰接通视频，那头是珠海的牛仔裤流水线，下单的女儿看上去四五十岁，不会打字，也不会用小程序，只能发语音下单。她以前都请堂姐帮忙，老欠人情，她心里过意不去。
在山西的李桃，也曾联系上马高杰。她父亲早逝，母亲30多岁守寡后受了刺激，精神有些失常，现在独居在家。李桃的四个兄弟姐妹都在当地成了家，但全外出工作，“家里不好干”。李桃开小店失败，几年前和丈夫到太原，做微商也没成，就跟着丈夫一起上工地。她是老大，曾把母亲接到身边生活两年，但母亲一直不习惯，又送回老家。
她母亲快60岁了，挣不来钱，不舍得买菜，只吃馍。四个孩子轮流给她采买，托集上相熟的老板送去，除了母亲爱吃的鱼，就是鸡蛋、青菜、水果、米面油这些。去年5月李桃生日那天，她想到“是母亲的受难日”，找到马高杰下单。但对方排单多，当天送不到。李桃怕母亲胡思乱想，改天再来不给陌生人开门，还是联系了超市。
有些老人条件差，住的“滚蛋屋”（当地说法，指儿子结婚分家后，留给老人养老送终的房子）。视频里，屋子简陋杂乱，地面还是土地，吃住待客全在一间小平房里。
临近春节，仍有留守老人没有迎来团聚。2月10日，北方小年那天，马高杰送货到邻省的安徽亳州，到家是第二天凌晨一点了。郑州日报写道，那是一位女顾客下的单，托马高杰带5000元现金、近2000元的物品给母亲，还特意捎了一台血压计。送到时，老人怀疑他是推销的，又心疼女儿花钱，拉扯半天才收下。
火了之后，马高杰的账号新增了几万粉丝。许多媒体赶到了玄武镇，拍摄他的跑腿日常和空心化的村庄，又给他带来了更多的关注和订单，年前的订单排到了除夕。
他没有打“面子特派员”的标签，反而在文静妈视频后发了几期日常视频。接受九派新闻采访时，他表示希望能借流量让更多人关注到农村留守老人的真实处境，而不只是看个热闹。而有顾客故意不给收货人的电话号码，希望马高杰自己去村里找人，大声吆喝，显得自己家里“有面子”，马高杰对此拒绝：“这不是给我添乱吗？”
在2月8日发布的视频里，他还是送了一单没提供收货人电话的年货单。下单人两年没回家了，给邱集乡后尹王庄的姨和姨夫买来活虾、三四斤排骨、牛奶、哈密瓜和香蕉。马高杰在路口打听，碰巧遇到姨夫开电三轮迎面驶来，指路的大叔也跟着马高杰大声报出清单上的货物名称。
收货的大叔把一兜兜年货装进三轮车上，马高杰夸“您这外甥女中啊，疼值了”，又给他们派烟。一条高赞评论调侃道：“下次再（在）村委会用喇叭喊，把清单念出来。”
（应讲述者要求，田英、李桃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