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1月15日,西贝创始人贾国龙在个人朋友圈确认,将于今年一季度关停102家门店,涉及30多个城市4000名员工。他对外承诺,公司将尽力避免主动裁员,而是把员工“消化”到其他店里。
因为“预制菜风波”,过去四个多月,西贝一线员工身处舆论中心。在门店,他们要面对不稳定的客流和外界的质疑;在社交平台上,他们也被调侃,“厨师只学会了剪刀和微波炉”。这群普通员工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和不安。
闭店的消息来得仓促。摆在员工面前的现实选择有限:要么自行离开,要么接受安排,调到其他门店。还有员工走上申请劳动赔偿的路。无论哪一条,对他们来说,都是一场被动的、与过去的告别。
文|谢紫怡
编辑|王珊瑚
突如其来的闭店
那是营业的最后一天,一切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1月28日傍晚6点,北京西贝财富购物中心店只有近4成客人。顾客中有刚从国贸下班的打工人,更多的还是带孩子的家庭。头戴羊角发卡的服务员来回穿梭,为来吃饭的小孩递上画笔礼物。
好几桌顾客想点招牌“黄米凉糕”,都被告知已经售罄。店长姬女士解释,这道菜备了几十份,中午就卖完了,食材不能留到明天。
对于这家开了12年的老店来说,告别来得有些仓促。姬女士1月22日接到通知,到28日闭店,中间只有短短7天。除了安抚老客、处理会员退款,她还要给员工提振士气,“站好最后一班岗”。
这家店曾是西贝“三代店”的代表——相较于早先面积动辄数千平米的一、二代店,三代店的面积更小,主打一二线城市核心商圈,是目前西贝的主流店铺形态。
西贝的品牌书里记录,2014年4月16日,财富中心店开业第一天,创始人贾国龙“背着手,里里外外围着门店进进出出好几个钟头,两眼放光”。厨房是全明档的,就餐区设在透明的厨房后,就像“厨房里的餐厅”。
1月28日晚,直到最后一位客人离开,这一切画上了句号。清店工作持续到夜里。第二天一早,店门口已经被围栏挡住。推开侧门,几位工人正在货梯处搬运设备,原先的透明厨房内一片狼藉,操作台上还堆着一板没用完的鸡蛋。
关店是源于经营压力。自去年9月“预制菜风波”以来,历经125天,西贝累计亏损超5亿。1月15日,贾国龙在朋友圈确认,将在一季度关停102家店。这约占西贝门店总数的30%。
据界面新闻整理,网传闭店清单中,上海涉及的门店最多,有19家;北京、深圳、广州分别关闭10家、8家和5家,关停范围集中于一、二线城市。
1月17日,佛山西贝莜面村千灯湖环宇城店,计划闭店前,客流如常。IC photo
受闭店影响最大的是一线员工。被关停的门店涉及30余个城市约4000名员工。贾国龙在朋友圈中称,“所有不得不离职的员工,工资一分钱不会差”。接受《晚点LatePost》采访时,他表态,公司不会主动裁员,而是尽力把员工消化到其他店里。
在江苏的西贝员工李沫透露,去年,她就听其他店传可能关店的消息,但店长正式通知前,大家都将信将疑。今年1月,店长开始逐一找员工私聊,询问是否愿意调到其他门店,以及意向的去处。如果不愿继续留下,领导也表态能帮忙推荐本地其他餐饮工作。
“上海某家店长离职,是给予了n+1赔偿,但基础员工就……”李沫属于店里的小领导,她是入职几年后才签的劳动合同,此前一直都以外包身份工作,她说,大部分同事都签的外包,这是餐饮行业的常态。
贾国龙对外承诺,一些接了年夜饭的门店会在接完最后一餐后再关闭。李沫所在的门店,会营业至春节后再关闭。而她的一些同事,在和店长谈话后,已经打算自行离开了。
在北京,西贝财富中心店的最后一天,店长姬女士仍在等待最后的人员安排。据她所述,店里近30名员工暂时没人离职,计划会被分配到其他门店。但对不少员工来说,换店可能意味着要搬家、重新适应新环境。大家约了顿散伙饭,以后很难还在一起工作了。
西贝财富中心店闭店第二天,已被围挡遮住。 谢紫怡 摄
风暴中的员工
正式闭店之前,西贝陷入长达四个多月的舆论风暴,最直接的承受者便是一线员工。
李沫的朋友是西贝的“美好生活记录官”,需要在抖音上定期发视频。去年9月,罗永浩在微博吐槽西贝后,李沫的朋友发了一条罗永浩点菜的视频,“(朋友说)一打开抖音全是骂他的,吓得手机都关掉了”。
几乎是一夜之间没了客人。在李沫的门店,带小孩的家庭一度是主要客源,她说,风波之后,他们的儿童客流量下降了近90%。那段时间,连周围店铺的员工都会过来问“西贝到底是不是预制菜?”在门口迎宾时,她看到很多路人会对着店里指指点点。
员工突然就被推到聚光灯下。《中国经营报》报道,贾国龙下令“全国开放后厨”,随后出现了“直播翻车”事件,后来总部又下达“不再开放后厨”的通知。舆论也是失控的,有报道提及,部分员工遭遇网暴,一些门店甚至每天接到十几通辱骂电话。
“那段时间路过的狗都吐口水。”李沫说。
任何小事都能成为焦点。员工们不得不做很多额外准备,以应对审视的目光和顾客随时可能抛过来的问题。
被问到最多的是“2岁西兰花”。李沫说,他们按照公司要求,背诵了很多专业话术,先说明公司为什么选用有机西兰花、采用冷冻保鲜技术,再解释保质期与实际使用时间的区别,但她发现,很多顾客听不懂,也并不接受这套解释。
领导要求,“和顾客的连接要有温度”,这不仅针对堂食客人,还有外卖订单。只要手头没事,大家就坐下来手写“感恩回馈”纸条,贴在外卖包装上。“亲爱的顾客,感谢您对西贝的支持,送您一个小月饼,祝您一切顺利……”内容不固定,重要的是“走心”。
去年10月起,西贝采取了一系列自救措施,包括调整菜单、菜品降价、发优惠券。一位在北京的西贝店长对《晚点LatePost》表示,发优惠券的那个月是“最难熬的”,优惠券吸引来的顾客更挑剔,“每个员工都在工作中偷偷哭过,而且不止一次”。
最先推出的优惠活动叫“西贝请您吃饭”,进店任意消费就送100元代金券。李沫一直记得领导的原话,“他说,不是拿这个活动吸引顾客用餐,而是为了感恩顾客在这个时候依然主动选择西贝,邀请他们下次再来。”
但李沫说,那段时间来门店用餐的,不少是“薅羊毛”的人。她曾遇到客人拿着计算器点单,3个人刚好凑满300元,一分钱都不多付。还有11个人到店,分别点3块9的馒头,每人都领到一张100元代金券。后来,西贝调整了优惠券,改为实付50元领50元,而且不能转赠。
一系列措施的确带来了人流回升。那段时间,李沫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有路人看到门口排队说,“预制菜还那么多人吃,他们不上网的吗?”有的人会直接过来开骂,还有客人说,就是过来尝尝预制菜是什么口感。
一位老顾客向李沫吐槽,她想去西贝拿个气球,被其他店的店员嘲笑,“你去拿吧,西贝啥都是预制的。”
西贝财富中心店的店长姬女士记得,有次一位“网红”披着西贝的桌布就进来了,吃饭的时候拿着手机到处拍,一会说店里的水龙头要修,一会又说厨房玻璃不干净、外卖口太拥堵。面对这种“难缠”的客人,店员们也为难,“既不能把人赶走,又怕打扰到其他客人。”
为了安抚员工,去年9月开始,西贝给一线员工涨薪500元,还设置了“委屈奖”(分别为300元、500元、800元)。10月,西贝又设立了工匠精神津贴、服务标兵津贴、食安卫士津贴等一系列奖金津贴,每个员工累计获得的津贴总额为300-800元不等。
李沫回忆,起初大家听说有一笔500元的“安慰钱”,没想到第二天就到账了。之后的各类津贴,通过考试评星就能拿到,按周或按月发。除了奖金补贴,公司还开设了线上的“心理排解课堂”,主要是针对迎宾岗,“因为他们受到的指责最多”。
这些投入也加剧了公司的成本压力。《晚点LatePost》报道,西贝约25%的成本用于原料,人工成本则占到30%。贾国龙后来也披露,西贝的单店净利润仅5%。在去年经营状况最差的11月,西贝整体营收仅为2.65亿元,但当月仅工资支出,就达1.35亿元。
“先是直接送钱(代金券),再是吃多少送多少,后来是充值就送菜品券,现在是真的没招了。”李沫说,她感觉到了真正困难的时候。
“老板很努力了,但是没办法,谁让他的嘴太快了。”
江苏扬州,大年初二,西贝扬州京华城门店,开门迎客。IC photo
“能量环”断了
很多西贝员工都怀着复杂的心情看待这场风波。公司内部流传着一句话,“企业爱员工,员工爱顾客,顾客爱西贝”。但四个多月来,李沫开始怀疑,这个“爱”的能量环是不是要断了。
但对于一些早期的西贝员工来说,他们都相信过那句话。
一位曾在西贝实习的女生回忆,当时学校许多校企合作的岗位,月薪只有一千多元,但西贝开到了三千。入职后,新人有正式的拜师仪式。她到现在都记得,自己穿着小丑服给小朋友扭气球小狗、见人就要大声喊“I love you,西贝欢迎您”。“看到小朋友开心,我也很开心,(虽然)一天下来手指都被气球勒红肿了。”
她印象中,服务员学历不算高,但他们很有干劲,非常珍惜这份工作。公司定期会举行员工考试,哪怕晚上11点下班,还要留下来答题,诸如“西贝的羊从哪儿来的”“羊蝎子是羊的哪个部位”。对她来说,那次实习太累了,结束后便选择了离开。
西贝前员工张鑫说,西贝的工作强度很大,但是“只要肯干就会有回报”。他2017年进的西贝,2018年初就从普通员工升到部长(相当于领班)。他觉得,哪怕学历不高、不会说场面话,付出依然会被看到,“对我们文化水平不高的人来说,是一个可以体现自己价值的地方”。
那时,顾客满意度和出餐标准是店里考核的重要内容。张鑫记得,门店有个“红冰箱”,服务员要主动询问菜品意见,顾客不满意能免费退换,被退回的菜就放到里面。晚上管理层复盘时,能根据样本追溯到具体环节和个人。“比如菜里出现头发,就可能追查到是厨师没戴发网或帽子。”
预制菜风波爆发后,有些员工觉得“贾国龙的情商太低”,一位员工称,“我们觉得他都不应该理老罗,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我都不知道老罗是谁。”
但在张鑫看来,“罗用餐时并没有当场表示不满,还加了菜,吃完回家却发小作文”,他觉得,贾国龙的回应和后续表态,反倒体现了一种直接、真实,“这也是企业价值观的一部分”。
“在老罗(风波)之前,西贝一直是一个很好的平台。”李沫也觉得,西贝很像大家庭。公司有个互助平台,会对特别困难的员工发放子女助学金,如果家庭遇到重创,也有相应的员工帮扶计划。她说,尽管大家底薪不高,但每个月的绩效很高,在他们城市的餐饮业比较有竞争力。刚入职的新员工,月工资到手都在6-8千。
公司还有对员工的帮带培训。西贝有个“西贝训练营”,每年在呼和浩特举办。全国的员工都有机会去学习7到14天,结束后再进行考核评分,最后能拿到300到5000元的绩效奖励。那几年,李沫在训练营里学会了主持、舞蹈和魔术。
李沫明白,这也是一种“家文化”,“老大是恩威并济的”,下面的人很容易被情感捆绑。
“我们面临的不仅仅是工作的高强度,高要求,还有外界的指责谩骂。”李沫说,由于公司资金紧张,现在店长、厨师长及以上的职位,薪资整体下调了30%左右。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西贝只有少数地方(如内蒙古)的门店提供堂食年夜饭。一些门店从大年三十到初三安排了休息。一位最近刚离职的员工称,往年春节期间工作,会有三倍加班工资,但今年没有加班费,直接改为“放假三天”。
闭店后的去向也是现实问题。李沫得知,闭店后,她有可能调去其他城市的门店。她算了一下成本,如果调动,她将损失现有住房的押金,在新城市又面临房租、押金和路费等一大笔开销。
李沫的劳动合同。讲述者供图
她听过身边朋友的例子,有个朋友接受调店,但去之后受到新同事排挤,现在准备离职;也有同事已经把东西邮过去了,但那边不接收。最后店长让那个同事自己发离职申请。
根据《劳动合同法》,因公司原因导致劳动合同终止的,员工可以获得经济赔偿。李沫试图沟通,店长很明确地表示“不赔偿”。眼前只有主动离职和接受调店两条路,店长对她说,“老板也很不容易,我们在西贝赚得也不算少了,做人要知恩图报。”
她估算,他们门店约20%的人接受调店,70%的人决定离职,剩下10%的人,包括李沫自己,打算争取公司赔偿或走劳动仲裁。当然,领导也暗示了她未来背调的风险——在小城市,如果再找餐饮类工作,可能会有阻碍。
让李沫伤感的是,这份工作有她很多的青春回忆。她认识了很多工作搭子。来店里吃饭的一些小朋友和客人,她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有的顾客平时来吃饭,还会给店员带点东西,大家都成朋友了。
尽管心中充满不舍,但她还是想拿回自己应得的赔偿。
(文中李沫、张鑫为化名)
参考资料:
晚点LatePost 《西贝的真问题》
晚点LatePost 《餐饮业绝境求生》
贾林男 《西贝的服务员为什么总爱笑》
界面新闻 《西贝将大规模关停102家门店,集中在一二线城市》
中国经营报 《西贝回应员工用漏勺疏通下水道,暂停后厨参观,下架“罗永浩套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