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工艺美术馆（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中，陈列着一尊由河南省南阳市内乡县衙博物馆选送的纸糊春牛。但见它赤红牛头昂首灵动，明黄牛身饱满鲜亮，周身绘有“春”字与吉祥纹样，四蹄间彩流苏随风轻扬，身旁更立着两根彩鞭，整体造型精巧传神，尽显传统民俗艺术的独特韵味。
初见这头“牛”时，我不禁心生疑惑——一只纸扎的春牛，为何会出现在国家级美术馆中？走近细看介绍才知，它并非普通纸制品，而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内乡打春牛”的核心道具。旧时立春，内乡民众会鞭打这样的纸牛，牛肚里的五谷、干果纷纷落地，民众欢呼抢食，祈盼新岁五谷丰登、吉庆有余。这一传统已流传近两千年。
据史料记载，内乡“打春牛”习俗可追溯至汉代。立春作为二十四节气之首，被视为农耕文明的“发令枪”。彼时朝廷会在立春前一日，由地方官员主持迎春仪式：用泥土塑春牛与芒神置于城门外，官员率百姓祭拜后，以彩鞭抽打春牛，寓意“唤醒耕牛，催促春耕”。
唐宋时期，此仪式逐渐从宫廷走向民间。内乡地处南阳盆地，沃野千里、农耕发达，“打春牛”在此扎下深根。当地百姓不再满足于泥土塑牛，转而以竹篾为骨、外糊彩纸，牛肚填充五谷、干果与铜钱，制成更轻便且具观赏性的纸春牛。鞭打时五谷散落，百姓争抢“福粮”带回家撒于田垄，祈求当年丰收。
明清时期，内乡“打春牛”已形成完整流程：立春前一日先农坛祭春；当日由县令装扮者“鞭打春牛”，随后舞龙舞狮、高跷旱船游行；最后长辈为孩童佩戴春鸡，亲朋互赠春牛剪纸，全城沉浸于热闹年味中。
“打春牛”的核心环节，在于“鞭打”。在立春当天的游行队伍里，由县令装扮者手持彩鞭，向春牛轻轻抽打三下，口中念着：“一打风调雨顺，二打国泰民安，三打五谷丰登。”随后，围观的百姓也会拿起彩鞭，加入鞭打队伍。
读到这里，您或许会心生疑问：耕牛作为中国古代农业的核心生产工具，地位举足轻重，多数朝代均以重罪严惩残害耕牛者。为何内乡百姓却“明目张胆”将“打春牛”作为开春盛典的重要环节？
其实，这看似“伤害”的举动，恰恰是普通农人对土地最深情的叩问。“打春牛”并非真的伤害耕牛，而是以仪式唤醒沉睡的劳作意识——它提醒人们：春回大地，该下地耕耘了。而从“牛肚”中散落的五谷，更是一场仪式性的“播种”：百姓争抢回的谷种撒入自家田地，既是对土地馈赠的感恩，亦是对丰收年景的热切期盼。
如今，内乡“打春牛”已荣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它虽褪去了农耕时代“春耕发令枪”的实用功能，却仍是立春时节最具人气的民俗盛事。每逢立春节气，八方游客纷至沓来，共赏彩鞭翻飞、五谷扬撒的生动场景，沉浸式感受这传承千年的民俗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