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盛唐最漂亮的一个下午。
撰稿 | 姚佳琳
辽博近日展出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吸引了海内外的书画爱好者蜂拥而至。这幅画卷描绘的是大唐天宝年间,长安城东南的曲江池畔,虢国夫人及其眷从在春光烂漫之际出游的场景。一千多年后,盯着这幅画的我心里只想和大家问同一个问题——这九个人里,到底哪个才是虢国夫人?
宋摹《虢国夫人游春图》
谁是那个素颜朝天的女人
既然叫“虢国夫人游春图”,占C位的当然要数这位女主角。虢国夫人是杨贵妃的三姐,江湖人称“盛唐第一贵妇”。这女人有个习惯流传于世——不爱化妆。诗人张祜暗戳戳阴阳她:“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见皇帝都敢素颜,虽然揣度难免有裸妆吸睛的小心机,但其对美貌的自负可见一斑。
把这幅《虢国夫人游春图》摊开,148厘米的长卷,九个人排成一队往前溜达。最惹眼的是队伍中间并排那两位贵妇,都梳着时髦的“坠马髻”,穿着拖地红裙,披着薄纱披帛,一副“老娘最有范儿”的派头。靠前那位脸上干干净净,一点脂粉痕迹都没有——有人说画里那个没化妆的,大概率就是她。
虽说辽博展出的乃是宋摹之作,无缘得见张萱真迹,但作为传世巨作也已精美无匹;近距离看来,队伍最前头那个穿男装的,骑着“三花马”——就是把马鬃剪成三瓣花,那是皇家御马才有的待遇,在整幅画中规格最高;鞍鞯上绣的老虎水禽,其他马匹不具备,圆领袍的胸前勾以金线团纹,彰显皇室身份;其神情自若,气度雍容,确实不似凡人,凝神对视的一瞬,令人有远隔千年的心惊;我倒觉得,比“素面朝天”更能表达虢国夫人对容貌的自信的,莫过于男装示人。

宋摹《虢国夫人游春图》局部
千古之谜。犹如曹公的《红楼梦》真正结局,永远没有定论。但这也正是这幅画有意思的地方——它不是那种死板的祖宗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表情,每个细节都在跟你讲故事。有人说画里全是贵族小姐,可放大细看,有人眉眼间藏着小心,有人笑得漫不经心,活脱脱一个微缩版的长安社交现场。
一场春游,拍完就散场
这幅画其实是张萱给盛唐拍的一张“遗照”。
天宝十一年三月三的上巳节,曲江水暖,岸边的丽人比花还多。杨氏兄妹一行人更是人群中的焦点,吸足了眼球。杜甫《丽人行》有云:“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虽说是讽刺其“炙手可热势绝伦”的,可也算对颜值给予充分肯定了。
再仔细看这幅画,明明叫“游春图”,背景愣是没画一朵花一棵树。一位高明的画家是怎么交代春天的?全靠人物身上的衣裳——薄薄的春衫透着光,红裙子绿披帛飘得跟蝴蝶似的,马蹄底下隐约几笔草色,你就知道,这确实是春天。所谓绣罗衣裳照暮春,可比硬塞一堆桃花柳树高级多了。
再看那八匹马,一匹比一匹讲究。最前头那匹“三花马”就不说了,后面还有菊花青、乌骓、枣红,每匹都配着镶金嵌银的鞍鞯,走起来叮叮当当。马背上的人也不急,就那么晃悠着,有的回头看姐妹说话,有的低头逗怀里的孩子,透着一股子“咱不赶时间,春天有的是”的松弛感。
谁能想到呢,这场春游散了才四年,安史之乱的战火就烧到了长安。杨贵妃死在马嵬坡,虢国夫人也在逃亡路上被迫自杀。那些穿华丽衣裙的女人和小孩,那些修剪得齐齐整整的三花马,全成了过眼云烟。张萱这卷画,反倒成了她们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笑容——不是愁眉苦脸的遗容,而是春光明媚里最闲适得意的样子。
卷尾那个题签的“天水摹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是金章宗完颜璟用瘦金体写的。他大概也跟我们一样,隔着几百年的光阴,看着这队人马从眼前走过,想问一句:你们要去哪儿?但没人回答,只有马蹄声哒哒地响,像春天的心跳。
张萱另一摹本名画《捣练图》
而今这幅画静静躺在辽宁省博物馆的展柜里,观者络绎不绝。画上的人还是那样,不急不慌,走在去往春天的路上。我们这些后来者,也只能站在时光的这头,目送她们渐行渐远,直到那一抹胭脂红消失在曲江的烟水里。只是每年三月三,还是会想起她们——毕竟,那是盛唐最漂亮的一个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