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中东战事仍在持续。当大多数人迅速撤离时,一群三四十岁的中国工人选择留在伊朗和以色列。为了来淘金,有人甚至花了十多万中介费。还有人一个月前才逆向抵达以色列,即使警报一个半小时响一次,导弹如火球在头顶滚动,他们照常去工地,下了班,举起两个手机直播。
但有人赌输了。34岁的叶向阳刚上了一天班,就被迫撤离伊朗,一路上他都在打听新工作,为了自我惩罚,几天不吃饭。银行卡里只剩2300块,一家五口的未来不知道在哪里。
文丨罗晓兰 解亦鸿
编辑丨王之言
“风浪越大,鱼越贵”
叶向阳领东西,登记,接着上造纸厂二楼配电室,给配电柜接双拼电缆。还没接到一根,有中国工人跑过来大喊:“打仗了!”
叶向阳连忙给妻子打电话。来伊朗前他给家人打过预防针,这边可能很快会打仗,国内卡会没有信号。为了省钱,他落地后没办理当地的手机卡。
这是2月28日,叶向阳上班第一天,上午9点50分左右,以色列对伊朗发动袭击。工友们停下手里的活,看新闻,外出找最佳位置拍摄导弹轨迹,只有叶向阳继续埋头工作。
造纸厂所在的工业园区位于伊朗西北部的赞詹省,周围是光秃秃的山,山上积雪覆盖,离最近的城镇开车要六七分钟。这天深夜,离工厂大约50公里的一个军事基地被袭击,工友们被巨响惊醒,叶向阳睡得沉,没听见。
他过去在国内各地造纸厂安装生产线,也去过马来西亚、沙特等国。两天前,他刚从安徽老家出发,辗转公交、高铁、飞机、大巴,花了三四十个小时才到这里。在德黑兰机场,他看到一切正常,仍有旅客,但他早从新闻里判断,战争一触即发。
叶向阳落地德黑兰的机场。讲述者供图
“挣的就是风险钱”,叶向阳说。他打听过,去年6月以色列和伊朗的“12日战争”后,留下的中国工人涨了30%的工资。他赌战争3月中旬才爆发,至少能先挣半个月的钱。真打仗了,也要留下来继续挣钱。
28日那天,是以色列的安息日,湖北人浩子正在当地过周末。上午,他穿过工地后院去海边散步,突然听见城市的防空警报声响起,抬头看,空中出现几条弧线,急速蔓延。
浩子38岁,在以色列工地贴瓷砖,每周单休。前一晚,他炒了西红柿炒鸡蛋、鸡肉炖土豆,就着花生米喝啤酒,庆祝来这儿满一个月了。第二天,导弹就落在二三十公里外,据说造成了伤亡。连续两晚,警报声在夜晚密集响起,每一个半小时,浩子和工友就跑向安全屋——当地在每处建筑外建的避难所,墙厚50公分,是特制的粗钢筋,钢门七八公分厚。
第三天,导弹稍微减少后,工人们立刻复工,浩子害怕收不到手机预警信息,出门前都要充满电,也不敢去没信号的地下室。工地在以色列北部,百米外是该国最大的淡水湖加利利海,他听说伊朗准备炸毁这里。如果“交代”在这儿,他说,能获赔400万左右。
这个数字早已在工人间流传开来。几年前,一个中国工人去以色列人的庄稼地里捡花生,火箭弹在空中被拦截,碎片落下来,恰好砸中他。工友之间讨论赔偿,多个工人记得,“据说七十多万美金起步”。
“风浪越大,鱼越贵”,不少留下来的工人在短视频平台上这么说。
一个35岁的钢筋工今年刚到以色列,有天跟几个老工人走在路上,手机弹了警报,几分钟后天空划过导弹,在巨响之后,震感穿过身体,他吓得趴在地上。那几个老工人没有任何反应。后来警报再响,钢筋工也不跑防空洞了,“大家都不去,我一个人跑那么勤,显得我有毛病似的。”
防空洞入口。讲述者供图
四川人林占飞也是一个“见怪不怪”的老工人。他在以色列中部的雷霍沃特,干抹灰工一年半。2月28号早上,警报响起的时候,林占飞正在散步,他知道每栋楼下都有防空洞,但不认识希伯来语,不知道该进哪个门,第一反应是“不好意思随便闯居民楼”。
直到一个以色列女人冲他招手“here,here”,他跟一群当地人在防空洞里待了两三分钟,就出来了,“街上什么事都没有”。
林占飞浓眉大眼,留寸头,讲话慢慢悠悠,干活喷灰浆,脸、衣服、头发上像落了雪,抹灰手要一直弯着,晚上睡觉压到会痛。在以色列经历过三次战争,他也“怕过”,等恐惧消散,散完了就剩麻木。但他从没动摇过留下的决心。
来中东淘金的商人也有自己的盘算。他们会提前预判,且相信自己的预判。一个做激光切割机出口的女商人2月底去伊朗拜访客户。出发前,她每天看新闻听专家分析,她总结规律,之前那边的战事多发生在周日,认为这次也一样。即使2月27日,她在德黑兰机场看到,本应十天后才开学的伊朗留学生,都提前飞去中国了。但为了不爽约客户,她选择留下来,没和丈夫一同回国。
叶向阳“留守伊朗”的计划一波三折。有工友家属每天打来电话哭闹,越来越多的求助信息从造纸厂发出,3月2日,官方约定派大巴来接应撤离。
在叶向阳的记忆里,大巴车计划上午10点抵达,当天凌晨四五点,工友们开始收拾东西。宿舍由厂房改造而来,三四十号人住一间,在各种动静中,叶向阳没有起床。
天亮了,两辆大巴车驶来,停在园区门口,被工厂的保安拦住,厂方希望工人们继续干活。交涉不成,大巴车停在2公里外的路口。近百号工人背着大包,拖着行李箱向外冲。
叶向阳捡起散落一地的面包、牛奶,塞进包里。他最后一个离开,“不给我加工资我都接着干”。工人们步行抵达路口,都上车了。叶向阳拖到最后,结果,车上满员了。大巴启动,驶向边境,他一个人守着两个背包站在原地。
叶向阳和工友在等大巴。讲述者供图。
“最开心的一天”
汽车往北,驶向伊朗边境的阿斯塔拉口岸,高原空旷,建筑多是土色。窗外掠过降下一半的伊朗国旗,天上飘起雪花。叶向阳坐在车后座,一直叹气。
3月2日,大部队离开后,他等了一个多小时,等来了厂里的翻译,帮他打了一辆车。翻译是伊朗人,说不希望你们走,让他帮忙给国内承包项目的老板编辑信息,说企业提议,工人去阿塞拜疆或土耳其住一周,等局势缓和再回来。
叶向阳照做了,但很快,老板拒绝了提议,工人们也不同意。翻译又说,要不重新签合同,加钱。叶向阳小心翼翼地问老板,“人家这个态度行不行?”老板回绝得很干脆。
这是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叶向阳历经两年,三次错过,才来到伊朗——有次因为时机不对,有次因为工友的工资要得高了,或者项目被别的老板抢了。买好去德黑兰的机票后,他的心终于踏实了。银行卡里只剩几千块钱,但他还是在春节前带大女儿去别的镇上买了件新衣服。
浩子是通过劳务派遣来以色列的,历时一年,经过两次考试,两次摇号,一次体检。每一次都像闯关,浩子说,很折磨人。为了体检过关,他提前半个月就清淡饮食,不熬夜,随时监测血糖和血压。去年12月8日确定入选那天,他专门发了朋友圈,“今天是个好日子,2025年最开心的一天”。
初选时报名几万人,最终成行的剩两三千人,浩子估算,通过率大概在1/10。报名费7000块,再加上保险、机票以及要置办的东西,他一共向姐姐借了5万多块。
这算是幸运的了。一家人力公司的管理层王星介绍,去以色列务工有三种途径:45岁以内,走官方摇号最便宜;通过“包摇号”的中介渠道,要花三万左右;50岁左右的超龄者,只能走企业工找私人老板,要花十四五万。有个以前开挖掘机的40岁山东工人,光报名加手续费就花了十万块。他等摇号等了一年半,没有动静,只好转成更贵的中介渠道。
去中东淘金的机会是用钱赌来的。林占飞之前在成都做木工,听同乡说以色列挣钱多。这国家他听都没听过,上网搜了搜,月薪一万五,比手上干的木工多一倍不止,立刻找门路,联系到国内一家人力中介,“光报名费就先交了5000块”。这笔钱是他从花呗里套来的,和浩子一样,他瞄准的是官方劳务合作项目。
一等就是一年多。每隔一两个月他打去电话,对方说再等等。体检报告三个月过期,过期了再去,一次两百多,自己掏钱。光体检就去了三回。
有一回他急了,找中介理论。对方说“你要退款我现在就退”。他被这句话堵住,不敢真退,怕丢了机会。正想着实在不行就去印尼,中介来信了,说有个渠道,不走官方,多交点钱就能走。一问费用,六万八,翻了十倍。他算完“性价比”,决心还是得走,除去开销,干五年就是50多万。他找老丈人借了两万七,从妈妈那里借了两万。
王星的人力公司此前组织工人去日本,随着疫情后当地降薪,加上日元贬值,后来慢慢转移中东市场。这是王星第一次到以色列,抱着疑问“为什么工人明知这里打仗,还挤破头来”。
落地后他发现,这里城市破旧,需要大量建设,而本国人普遍不从事蓝领工作。一打仗,其他外籍工人撤离,岗位会空余出来,中国人不走,而且技术好。另据中新社报道,中东各国正在经济转型期,大搞基础建设,对劳工的需求很大。
王星拍摄的以色列城镇。讲述者供图
这里工人月薪普遍在3万左右,是国内的三倍。除了机会难得,前期投入的成本大,成功的诱惑也赤裸裸摆在眼前。有个安徽人来以色列两年多,上次回国请王星吃饭,蛮高兴地感慨“幸亏走了”。出国前,儿子婚事在即,家里只有一套旧的农村自建房。现在,他在城里给儿子买下一套新房,还重新翻修了老房子。
于是,去中东务工成为这几年的一股热潮。根据以色列人口与移民管理局数据,中国工人在以仅从事建筑业的人数从2017年开始基本一路攀升,2024年有23754名,占所有外国工人的42%。
近三年来,王星先后组织100多个工人到以色列。这次战争爆发后,没有一个要求离开,也没人要求加工资,不需要他过多安抚。工人集中在以色列第三大城市海法,有很多炼油厂、化工基地和水厂电厂,很快被导弹袭击了。工人前两晚都在防爆间打地铺。王星关心大家的情况,但少有工人主动聊起战争,“老板拿钱就行”。
浩子同工地有个老工人3月1日签证到期,现在走不了,又续了半年,“高兴坏了”。
下赌注
以色列的瓷砖比国内的大,不好贴,也没有小工帮忙。工地周围荒无人烟,离市区几十公里,浩子十多天采购一次,只买包菜、土豆和西红柿这些耐放的。偶尔想家了,吃一口带来的腊肉、香肠和热干面。
早晨5点多起床,早餐和午饭一起做好,装进保温饭盒带到工地。有时上了12个小时的班,回到宿舍,浩子脱掉白色安全帽和绿色工装,累得不想做饭,发视频抱怨。而网友更关心怎么出去、收入多少、是否拖欠工资。
浩子用当地的饼做早餐。讲述者供图。
他最挂念儿子。和国内有6小时时差,他只在周末打视频。临行前,他在饭店给儿子庆祝8岁生日,接下来的5个生日都不能陪孩子过。儿子安慰他,我会听爷爷奶奶的话。浩子听得眼泪快掉下来。
浩子离异,独自带孩子,父母从工地退下来,除了腰病,还有高血压、糖尿病。疫情时浩子在武汉当健身教练,被封在家里3个月,决定转行。中专不算学历,学新技术需要时间和钱,最后跟着父亲干工地。他是临时工,2024年干了一年,装修公司一直拖欠工资,最后跑路了,7万块工钱至今没拿回来。
在他眼里,来以色列干的是正规工作,办B/1工作签证,有保险,签合同。工资月结,且如果表现好,每3个月涨一次薪,大概100元。这类签证最长期限是5年零3个月,他打算干满。王星也提到,大多数工人很少请假,两三年才回国探亲一次。
在林占飞的老家,只要一说出国,别人就觉得是“嘎腰子”,他觉得“那些是井底之蛙”。在成都干木工时,一年挣七八万。老婆在家带两个孩子,四口人一年开销九万多,账上的窟窿越撕越大,很快负债20万。疫情之后,活儿还在,钱没了——老板跑路,讨薪无门。过年回家他跟小孩坐一桌,吃完就走,怕大人桌那边问起来接不住话。
去以色列,除了还债,他还想全款在遂宁买房。媳妇孩子一直借住在老丈人那边,他要向老丈人一家证明自己。
到了以色列,发现月薪比一万五还多,干了一年就把债还完了。去年底,老丈人想让他贷款买下小区里一套法拍房,110多平,三居室,54万。老丈人主动说借他10万,妈妈说借5万。他都没要,想着只要在以色列再干两年,就可以 “不贷款,不欠债,不留后患”。
在伊朗,叶向阳没有其他目标,只想挣点钱供一家五口生活。他身材高大,有时为了省钱而剃光头,衬得原本和善的脸有些凶狠。离婚后,他独自带着女儿,父母想抱孙子,催他二婚。第二任妻子是老挝人,一胎生了儿子,意外怀上二胎,叶向阳劝她,压力太大了,但妻子不舍得。
他初中毕业,电工技术是跟亲戚学的。他老家在大别山山区,工作机会很少,这些年辗转多地,跟私人老板打短工。有次他去连云港做光伏项目,说好的400块一天,结果干一天、歇几天,他干了17天要走,跟老板大吵一架只要来10天的工钱。
这次去伊朗,他知道工资会被抽成,也没谈价,但至少比国内翻倍,每月能到手一万多。虽然还是跟小老板,没合同,但这个老板不拖欠工资,有时还垫钱。
“哪怕老板给低一点工资,每个月能把钱结清,他就是好老板。”人力公司的王星总结道。在以色列,干满三个月后可以申请换老板,工资每月分两笔结算,大头打进银行卡,小额发现金。每月发薪日,工人脸上的微笑藏不住——大多数只留一两千当生活费,剩余的都转回家。
叶向阳的日常工作记录。讲述者供图
但叶向阳说他“赌输了”。他算了好几次,这一趟可能只挣了两天工资。3月2日晚,他和工友在伊朗口岸汇合。那天晚上,一群人在海关大厅过夜,睡在椅子或地上。叶向阳睡不着,他留下来继续赚钱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第二天早晨,他借来工友的手机,拨通妻子的电话,哭着道歉,说没挣到钱。他两个月没给妻子打生活费了。小女儿3个月,出生前脐带绕颈,住院一个月花了七八千。大女儿上三年级,这学期的数学辅导费涨到了两千块。一家人租住在小镇的地下室,下雨天漏水要用七八个盆子接着。这个春节,他靠着母亲的救济和一笔3600元育儿补贴度过。
3月3日中午,叶向阳一行人陆续过桥,通过阿斯塔拉口岸,转陆路进入阿塞拜疆。他沉默着,自责“为什么要做愚蠢的决定”——当初不应该因为日薪少六七十块,就拒绝那份去泰国的工作。
按人力公司王星的观察,去以色列的工人都是男性,集中在35~40岁,多来自西南和华北农村,个别是在深圳打螺丝的年轻人,因为厂里效益不好才出来。他们都有传统的家庭观念,要给父母养老,又希望小孩能改变命运,不再重复自己的路。
对去中东的商人而言,赌注背后,是越来越难做的生意。做激光切割机出口的广东人张可说,疫情后很多同行“卷自己人”,不计利润抢市场,给客户账期、压价格,甚至做没有利润的生意。好几个中东客户问她,“为什么别人家可以给更低?”还有不少客户直接被抢走了。
一拨接一拨
回国路上,叶向阳再次确认了银行卡里的余额,大约2300元。妻子说,要不把结婚时的黄金首饰卖了吧。他不知道说什么。
飞机中转乌兹别克斯坦,他们最终在3月7日晚抵达北京。第二天清晨才有回安徽的高铁,叶向阳决定在火车站内对付一夜。距离火车站还有5公里,他提前下车,独自步行走过去。
两个包加起来近60斤,手机没电,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借这种方式发泄情绪,也是自我惩罚。除了5天前出发时吃的蛋炒饭,他说自己再没吃过正餐。
几年前,他原本有20万积蓄,母亲劝他买房,他却去老挝陆续买了三块地,种橡胶树。家里有祖传的高血压,爷爷因此去世,父亲在42岁时脑梗偏瘫,他十几岁开始就偶尔头晕。万一哪天自己死了,他要给妻儿谋条后路。只是,橡胶树种下要八九年后才有收成,新买的地最近就要开种了,又是两三万块钱。
在阿塞拜疆等待时,叶向阳去散心,看着海浪拍打海岸,来来去去,觉得自己就像水里的沙子,被裹挟向前,没有办法主宰命运。
在伊朗的中国商人,同样在撤离。3月2日下午,张可从德黑兰西北部一栋华人公寓酒店出发,和其他22名中国人前往阿塞拜疆。发车前一小时,酒店数公里外发生爆炸。“爆炸声就像从隔壁楼传过来的”,张可第一次经历打仗,恐慌之余很后悔,几天前没有提前回国。
发车前一小时,张可爬上华人公寓酒店楼顶,望见远处的爆炸黑烟。讲述者供图
这是第二辆撤离的大巴。当天中午,第一辆大巴已经运走36人,多是游客和学生。44岁的湖南商人谭小林是伊朗华侨华人联合会副会长,担任这次撤离小组的组长。据他统计,自2月28号华联会一共组织撤离了470人。除德黑兰外,库姆撤出88名国企技术工人,大不里士撤走五六十名中国矿工。
德黑兰馕店门口“排了差不多两百米” ,物价整体涨了20-30%,谭小林说。买食材时,收银员会先问家里几口人,按人限量。加油站每辆车只能加15到20升油。
这里距离阿斯塔拉口岸600多公里,沿途空旷,有七八个检查站,伊朗军警拦车,查行李。路线此前确认过,沿用过去的撤侨经验,没有军事目标,相对安全。
谭小林的矿石工厂在塞姆南,离一个军事基地80公里,但当天一枚无人机携带的炮弹掉在离工厂一公里的地方。新闻报道,有个中国人在此次战争中遇难,谭小林猜测是被无人机偏差炸到的。
从年初就开始贬值的里亚尔,最近更不值钱了。谭小林的12个伊朗工人因此要求涨薪25-30%。劳动力和采购成本涨了,货却发不出。3000吨矿石,价值一两百万人民币,就那样搁在港口。这原本是一年中矿石进口生意的旺季,中国的工厂全都开工了,急需原材料。
同一时间,留在以色列的工人对战争麻木后,进入了下一个阶段——在流量世界淘金。网上冒出来许多“某某在中东/以色列”的账号,视频里导弹如火球滚动,在夜晚爆炸时像同时出现了几个太阳。场面越壮观,配音越有情绪。一条配上英语电影里哭喊祈求台词的视频,点赞量超7万。
3月5号凌晨,林占飞手机里的预警系统弹了四五次,警报响了一宿。他和宿舍的工友不再去防空洞,都站在空地上举着手机望天,等着拍“烟花”,发到抖音上。
3月5号晚上10点,林占飞再次拍到被拦截后的导弹。讲述者供图
林占飞有1万粉,更新合集“伊以冲突的每一天”。在一集一两分钟的视频里,他拍摄“烟花”碎片、工作日常,对比超市物价,被女收银员瞪。
人力公司的王星看到有工人爬上屋顶,用两个手机直播 “烟花秀”。秉着安全至上的原则,他进直播间劝阻。反被网友骂:你开三个手机,你要做得比他好。几天后,人力公司要求,所有工人听到防空警报后,第一时间躲避,禁止再拍短视频。
找王星咨询去以色列打工的人也明显变多了。他们问清工作强度,看了工作环境的视频,有1/3当即决定去。王星猜测,一来因为春节后是找工作高峰期,二来战后那边可能加工资。
2月初,王星带领的一批工人的行李箱。视频截图
一拨接一拨的工人,等着启程以色列。王星介绍,他们每年派去四五批企业工,3月1日和8日原本各有一批,都因为战争耽搁了。这些工人滞留在国内,之前的工作辞了,饭也请了——有些人临行前,会特意请亲戚朋友吃顿饭,委托照顾家里,也允诺“如果挣了大钱,就打电话叫你们去报名”。现在,又灰溜溜地回了家。工人们很着急,卡在尴尬的时间里不知要不要找新工作。
这一周来,叶向阳四处打听工作机会,听说叙利亚有个造纸厂的生产线,此前因为打仗被“打残了”,但基础设施还没恢复,总是断电,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国内的活更不好找,问了几天都没敲定。
他打定主意了,等战争结束,他还要再回伊朗。
(文中时间均为当地时间。除浩子、谭小林外,其他人物均为化名。)
(叶向阳和其他工人撤离伊朗。视频由讲述者提供)
(人力中介王星带工人启程以色列。视频由讲述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