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河南，乡村记忆和生活故事
01
记得很多年前，那时我大概在高中上学，每到9月份前后，豫东老家村里很多母亲们就跟着一个领队，前往千里之外的新疆拾棉花。
年龄太大的受不了长途奔波，去拾棉花的母亲们大概50岁上下，一个一个扛着大布袋，里面装了衣服、被子、牙刷洗发水等，甚至还会自带脸盆，一路奔波到新疆，极其艰辛。
奔赴千里之外去挣钱，在花钱上更仔细，不舍得坐硬卧，所以都坐硬座。
比如从郑州出发，至乌鲁木齐，35个小时左右，然而母亲们花在路上的时间，应该不低于40个小时。
在狭小的车厢里，只有一个可以落座的座位，深夜困意袭来时，怎么坐都不舒服，脑袋、胳膊、腿怎么放都难受，感觉身体每一寸血肉被束缚地想发怒，可是还得忍住。
母亲们一路煎熬到拾棉花的地方，来不及怎么歇息，棉花一个个绽放笑脸向她们招手，她们得开始干活了。
劳作一个多月，手上划拉的都是血口子，腰弯得失去了知觉，心里却是愉悦的，因为忙活这么多天，可以挣四五千块钱，相当于农家人几亩地半年的收成，其实很不得了。
02
最近这些年，去新疆拾棉花的少多了。
我想，一来有机械化普及的原因，另一方面，确实奔赴千里拾棉花太苦了，那些吃苦耐劳的母亲们老了，奔波不动了，年轻一些的人识点字，可以进工厂，去挣稍微轻松一点的钱。
可是这些老去的母亲们依旧闲不住，不去新疆拾棉花，又一个一个跑到郁郁葱葱的大山里，给人家拾茶叶。
每年从河南走出去，到外省拾茶叶的女人们一批一批又一批，数量庞大。
前几天看到一个博主说：他70多岁的老母亲非要跟着村里人去浙江拾茶叶。
他心里既不安又倍感伤感、挫败，想自己老母亲已是古稀之年，自己也早已成年、成家，却不能让母亲安享晚年，恨自己无能和失败。
看到此，我当然理解他的感受，因为我也有这样闲不住的老母亲，我们村儿也有很多去拾茶叶的人。
我一个邻居大娘，1955年生，今年71岁，村里召集拾茶叶的人时，她也要去，我听说此事，心不禁揪了一下，71岁了啊！
好在最后她被闺女好说歹说拦下了，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03
母亲已经连着三年去外省拾茶叶了，今年是3月26日去浙江的，至今有一周时间，因为天气冷，茶叶长得慢，山里常下雨，不得不常停工，所以她们一行人目前才拾了一两斤茶叶，一斤茶叶工费是30元。
我问母亲：几个小时可以拾一斤茶叶？
她说：估摸着俩小时吧。
我一算，时薪大概15元，千里迢迢去挣这个钱，真是不够折腾的，能收入多少也看天意。
茶农管吃管住，但是不会给保底收入，能挣多少，全看拾了多少斤茶叶，所以母亲们都挺焦急的。
我就劝：你只当出去旅游算了，不摘茶叶，你们在山里转转。
生活在河南平原之地的农村老母亲，一辈子见山的次数，一个巴掌都能数过来。
04
现在我对“母亲非要干这样那样的活”这件事已经看开了，当然尽量做好后勤工作——给她买保温杯、零食饼干、饮料等。
就拿我来说，让我在家闲着没事干、不工作，一个星期估计我过得挺美，但是超过两个星期，我就开始焦虑、失眠、暴躁不安。哪怕挣钱少，有件事做，我才会心里安生。
我感觉我们多数人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旦停下来，就像坏了一样，失去了生命力。我们还像没有脚的鸟儿，一生不能歇脚。
像我这样农村家庭出来的人，注定操劳一辈子，习性很难改变，这种“操劳”正是遗传自我们的父母。
父母辈的生存焦虑、闲不住的本性，早已在潜移默化中融入我们的血肉里，我们闲不住，他们更不可能闲着。
所以现在母亲能动、愿意干活，就随她吧。
辛苦当然是辛苦的，可是她觉得充实、有所收获，她觉得心情愉悦、有奔头，这就是她干活的最大价值吧。
至于我们心头那份对父母的负疚感，也可放一放，我们的失败当然也有我们不努力的原因，可是从大局面来看，又不全是我们的原因。
让一个自命不凡的大富翁拼搏在我们的生活里，他每天疲于奔命，估计也像我们一样只能挣到个温饱而已。
想逆天改命，难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