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想起那年深秋进山寻幽,溪边沐着碎金阳光的雄鹿。那天我跟着村里的护林员阿叔抄近路去采山货,本来是奔着捡几颗落地的野栗的,却在转过磨盘大的溪石时撞进了一片暖光里。溪水流得极缓,把上游飘下来的枫树叶揉成细碎的金箔,铺在水面上轻轻晃荡。那只雄鹿就站在溪中央,前蹄没在凉水里,深棕色的皮毛被水汽浸得发亮,头顶的鹿角挂着几星苍耳和鲜绿的苔藓,阳光把它的轮廓镀了一层软边,连呼吸都像是在揉碎手边的光。
我当时攥着的竹篮掉在了草窠里,阿叔赶紧拽住我的胳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们就躲在栎树的厚树荫下,不敢挪动半分。看着它低下头,用带着细绒毛的嘴唇碰了碰水面,又抬起来甩了甩耳朵,把沾在脸颊的水珠抖落在溪里,溅起细碎的涟漪。那时候山坳里除了溪水潺潺的声响,连停在溪石上的山雀都停了叫,整个世界好像都跟着它的节奏慢了下来,连我原本急着赶在天黑前采完山货的心思,都软成了一团浸了松针香的棉絮。
后来我们没敢多待,等它慢悠悠地喝完水,沿着溪岸的苔藓坡慢慢往林深处走了之后,才敢挪动脚步。阿叔说这只雄鹿是这片山的"老住户",每年霜降前后都会来这条溪喝水,有时候会带着去年生的小鹿崽来,那天它是单独来的,大概是趁着小鹿崽在窝里晒着太阳打盹的功夫,独自来歇会儿。下山的时候我捡了一块带着青苔的溪石,放在书桌的笔筒旁,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那天溪水里的碎金阳光,还有那只连喝水都带着从容劲儿的雄鹿。
现在已经过去快五年了,书桌旁的溪石已经被摸得发亮。深秋的阳光斜斜照进出租屋的窗台时,还能恍惚间听见溪水潺潺的声响,好像那只雄鹿还站在溪中央,等着把整座山的安静都喝进肚子里。有时候加班到深夜,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加班文档,也会走神想起那天的山风,想起松针落在肩头的重量,想起那片没有被打扰的、属于野生动物的静谧时光。原来有些不用刻意铭记的瞬间,会在后来的日子里变成一处小小的避风港,不用刻意寻找,只要轻轻想起,就能摸到当时的暖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