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傍晚擦客厅的玻璃窗,刚移到西边的窗扇,就撞见一只趴在纱网上的小虫。它的背壳是深浅不一的灰褐色,像裹了一层晒旧的粗布,翅缘带着半透明的淡边,六条细腿扒着纱网的经纬,连头顶的触角都只微微晃了两下,像是在晒着夕阳打盹。
很久以前在浙北乡下的外婆家,我也遇见过一模一样的虫子。那时候外婆总叫它臭大姐,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择菜时,总指着谷仓方向叮嘱我,别往那边凑,说这虫子碰不得,沾了手上的味要留好几天,连肥皂都洗不掉。那时候我刚上小学,偏喜欢逞能,趁外婆去井边打水的空档,攥着半块掰下来的玉米饼,溜到谷仓边的稻草堆旁。
果然就看到好几只这样的硬壳虫趴在稻草堆的秸秆上,有的缩着腿装死,有的慢慢爬动。我捏着一根细竹枝去碰其中一只,刚碰到它的背壳,那股带着青草涩味的怪味就飘了过来,不是单纯的臭,是混了晒透的稻草香的怪味,吓得我赶紧把竹枝扔了,甩手的时候还蹭到了袖口,后来洗了三次才淡下去。那时候堂哥比我大两岁,正蹲在旁边编草蚂蚱,看见我狼狈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还把编好的草蚂蚱塞给我,说臭大姐其实不咬人,就是爱躲在稻草里取暖。
后来想起那时候的夏天,总过得很慢。太阳把谷仓的木板晒得发烫,稻草堆里藏着蛐蛐和金龟子,外婆择菜的竹篮里总会放着刚摘的黄瓜,咬一口脆生生的甜。那时候从没想过,这样的细碎场景会在很多年后,被一只趴在窗纱上的小虫轻轻勾起来。
现在这只小虫还是稳稳地待在原处,夕阳把它的影子投在玻璃内侧,和我擦窗的指尖挨得很近。没有稻草的香气,没有堂哥的笑闹,甚至连楼下的路灯都已经亮了起来,但这短暂的相遇,还是把很久以前的夏日,重新铺在了眼前。我没有碰它,只是轻轻移开了抹布,让它能好好晒够这最后一点夕阳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