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想起那年的纳米比亚荒原之行,最先撞进脑子里的不是红沙漠的热烈,是这条被车辙划开的砾石路。那时候租来的越野车载着我和半箱矿泉水,沿着无名的沙石路往前开,导航早就没了信号,屏幕上只剩一片空白的经纬线。风卷着细沙打在车窗上,留下细碎的浅痕,抬头是被浓云揉皱的灰蓝天幕,地平线和天粘在一起,连一丝人工的光亮都看不到,连空气都带着干透的沙粒质感。
那时候刚辞掉朝九晚五的工作,抱着破釜沉舟的劲儿出来长途旅行,本来总怕走错路,怕被丢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可车轮碾过砾石的沙沙声盖过了所有杂念,眼前铺展开的荒野像一块没被动笔的画布,每一道车辙都是我自己画下的痕迹。偶尔路过几座矮矮的岩丘,赭色的岩石带着风化的纹路,连阴影都显得厚重沉静,那时候只觉得安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风声缠在一起。
现在翻出当时存的旧照片,才发现当时只顾着盯着前方的路,没留意路边的岩丘缝隙里好像藏着几株枯瘦的耐旱植物,还有云隙里漏下来的细碎阳光。那时候车里放着一张攒了很久的民谣碟,音量开得不大,混着车窗外的风声,成了荒原里唯一的声响。很久以后再坐进拥挤的地铁里,看着身边攒动的人头,总忍不住想起那条没有尽头的砾石路,想起那种把自己完全交给荒野的松弛——没有KPI,没有消息弹窗,只有脚下的路和头顶的天。
那趟行程里没拍多少照片,唯独这张存到了现在。不是因为构图有多规整,是因为那张照片里藏着当时的自己:一个敢跟着车辙往天地尽头开的年轻人,带着一点莽撞,又带着一点对未知的好奇。后来才懂,那天的孤寂不是孤单,是和自然贴得极近的时刻,那些被砾石碾过的车辙,其实都是我和荒野之间的对话痕迹,直到现在还能摸到当时的风,还能听见车轮碾过砂砾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