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想起很多年前跟着母亲回浙西外婆家的日子,最先浮在眼前的,就是村后那片铺着浅绿草皮的缓坡。刚放暑假的午后,蝉鸣裹着热风漫过田埂,我攥着半块冰过的西瓜皮,偷偷溜去坡上晃悠,一眼就看见那只黑绵羊。和满坡蓬松的白绵羊不一样,它的毛短得贴在深灰色的身板上,连耳尖的绒毛都带着哑光的黑,正低着头啃坡顶最嫩的茅草,连停在它背上的花蝴蝶扇翅膀,都没挪一下步子。
表叔扛着竹耙从坡下经过时,停下和外婆唠了两句,说这是村里留的传统种羊,性子最稳,从不跟羊群抢食,总守在坡脚那棵老栎树的树荫底下歇凉。那时候我听不懂“稳”是什么意思,只蹲在田埂边看了它足足半个钟头,直到外婆拍着我的背喊我回去喝绿豆汤,才攥着啃得干干净净的瓜皮,一步三回头地挪回了家。
后来在城市的早高峰挤地铁时,被人群裹着往前蹭,忽然就想起那片草甸的阳光,暖得让人发懒,还有那只黑绵羊抬眼扫过来的眼神,没有半分养殖场里牲畜的焦躁,只是安安静静啃着草,连呼吸都跟着慢了下来。原来那时候藏在乡野里的松弛,早就成了后来撑过无数疲惫时刻的小底气,每次想起,都像被风裹着草叶蹭过脚踝,软乎乎的,熨帖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