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想起很久以前的外婆家后坡，总忘不掉那片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晒谷场边的鸡群。
它们的羽毛配色比村头染布坊的花布还鲜活，红冠子顶得亮堂堂，绿尾羽拖在地上扫起草屑，黑羽的母鸡带着崽儿慢吞吞地啄着滚到田埂的谷粒，连爪子踩在晒硬的土路上都带着细碎的声响。那天我攥着半块啃剩的红薯干蹲在田埂上，最皮的那只花公鸡居然踮着脚凑过来，鸡冠蹭得我手背发痒，我把红薯干丢给它，它扑棱着翅膀蹦了半尺高，引得整个鸡群都歪过脑袋看过来，连远处吃草的老黄牛都晃了晃尾巴。
后来在城市里待久了，见惯了关在铁笼子里的禽鸟，或是超市冷柜里码得整齐的冷鲜禽肉，再想起那群鸡，才忽然懂了什么是活的气息。风裹着晚稻的香气蹭过它们的翎羽，连它们扑棱翅膀带起的风里都带着夏末的暖，不像现在小区里的宠物猫叫，总带着几分被宠坏的娇憨。有时候路过菜市场的禽肉档，隔着玻璃看到里面挤着的鸡，总忍不住想起那只抢我红薯干的花公鸡——它跑起来的时候尾巴扫过的草屑，都带着晒谷场的太阳味。
外婆总说这些鸡是野惯了的，从不乖乖待在圈里，每天天不亮就自己溜到坡上找虫吃，傍晚摸着黑才往窝里钻。那时候我总跟着它们跑，踩得晒谷场的稻草沙沙响，现在隔着电话跟外婆聊起这些，她还笑着说那只花公鸡后来成了鸡群的头，连邻村的鸡都打不过它。如今再想起那段日子，才发现所谓的乡野乐趣，从来不是什么刻意的网红景点，就是这些活蹦乱跳的禽鸟，和晒得暖烘烘的日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