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蹲在田埂边歇脚时,最先撞见的是覆着薄苔藓的树干,还有从树后头探出来的一团黑绒。
那不是刚剪过毛的蓬松亮黑,是晒得发暗的深褐调,绒毛缠卷得有些塌,每一缕都像是被风吹过了好几个春秋。草屑粘在绒毛缝隙里,干成了细碎的黄,连鼻尖上都沾了一点泥土的印子,该是刚才在草窠里拱过留下的痕迹。
它没躲,反而把脑袋又往前伸了半寸,圆眼睛直愣愣盯着我,耳朵支得老高,像在好奇眼前这个突然停下来的人。蹄子踩在半枯的草叶上,蹄缝里卡着干透的泥块,那泥块的纹路,该是前几日那场春雨里踩过田沟的印记。
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的农场,也有这么一只黑绵羊,总爱躲在院角的老樟树干后头,偷看来摘野枣的孩子。那时候老樟树的树干上也长着这样的薄苔藓,被几代人的手摸得发亮,那只羊的绒毛也是这样磨得软塌,沾着枣刺和蒲公英的白絮。后来搬家离开乡下,再也没见过同款模样的羊,却总记得那些藏在旧物和动物身上的软痕迹。
眼前这只黑绵羊的绒毛上,没有刻意的磨损,都是日子里自然磨出来的。苔藓裹着树干的纹路,也是经年累月浸了雨露的痕迹。没有煽情的怀念,只是忽然觉得,原来时间的痕迹不一定都在老桌椅或者旧书里,也能藏在一只乡野绵羊的绒毛里,藏在田埂的草叶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