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卷着细碎的粉瓣落下来的时候,先碰到的是树干上那几道磨得发毛的印子。那是三十年前绑过竹制晾衣杆的痕迹,后来院子翻新,晾衣杆撤了,那道浅浅的勒痕却没跟着消失,反而被年年的春风晒得褪了点色,软乎乎地嵌在灰褐色的树皮里。
这棵苹果树是爷爷亲手栽的,当年他总拿着磨得掉漆的修枝剪,蹲在树底下剪过密的枝条。剪刀的柄早就磨得发滑,刃口也生了层淡淡的锈,现在靠在西墙的砖缝边,和树干的旧痕遥遥对着,像是两个搭伴儿的老伙计。没人特意去打磨那把剪刀,也没人特意去擦拭树干上的痕,就像没人会特意记起哪年的花开得最旺。
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都密,粉扑扑的花苞挤在枝桠间,连刚冒出来的新叶都透着嫩气。春末的阳光斜斜扫过树干,把那道旧勒痕投在地上,和落在草叶上的花影叠在一起,软得像去年攒下的旧时光。邻院的小孩跑过来捡花瓣,问我这树为什么有个“小伤疤”。我蹲下来指给他看,说那是爷爷当年晾衣服留下的印子。小孩哦了一声,把捡来的花瓣塞进兜里,跑着喊同伴去了。
风又吹起来,粉瓣落在那道旧痕上,像是给日子盖了层轻轻的纱。没有刻意的纪念,那些磨出来的、锈出来的、褪了色的痕迹,就跟着春天一起,每年都准时冒出来,和满枝的粉花一起,陪着这个老院子慢慢变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