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想起十七岁那个暑假的傍晚,总绕不开田埂尽头那片烧红的云。我蹲在自家麦田的边垄上,手里攥着半根化得黏糊糊的绿豆冰棒,眼睛钉在最靠近田路的那株麦穗上——一只绿得发亮的螽斯正趴在饱满的谷穗上,触须慢悠悠地晃,把最后一点夕阳光揉进它半透明的翅脉里。
风卷着麦浪往远处滚,把天染成橘红又往地平线沉,连田埂上的狗尾草都镀上了暖边。我连呼吸都放轻,怕惊飞这个小过客,直到冰棒水滴在手腕上,才慌得抬手蹭,不小心碰掉了一穗成熟的麦子,滚进草窠里。那只螽斯猛地振翅,弹起半尺高,又落在稍远的另一株麦秆上,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我蹲到天完全黑透,才被爷爷喊着回家,裤腿沾了一身麦芒,手里攥着那根融得只剩纸托的冰棒棍。
后来在城市的写字楼里加班到日落,抬头只能看见楼缝里窄窄的一片晚霞,再也没见过那样饱满的麦香和绿得发亮的小虫子。某次翻旧箱子,翻出当年用麦秆编的小蚂蚱,已经脆得一碰就断,才突然想起那个傍晚的细节:螽斯的足尖沾了一点麦粉,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我沾了泥的帆布鞋鞋面上。原来有些场景会在记忆里发酵,变成藏在日常里的小甜意,哪怕隔了十几年,只要想起那片烧红的天,就能闻到麦秆的清香味,连风都带着当年田埂上的软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