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想起那年暮春跟着护林员在郊野草甸踏勘的午后,风卷着车前子的细香蹭过耳尖,裤脚沾了不少沾人的苍耳。本来只是顺着步道捡些掉落的野果样本,却在齐膝的高草里撞见了一团蓬松的浅棕色绒球。
我蹲下来屏住呼吸,怕惊走这团看起来比蒲公英绒球还软的小东西。它没立刻飞开,只是慢慢转过圆滚滚的脑袋,露出一对亮得像浸了蜂蜜的黄眼睛,眼周的羽毛晕着一圈深色的纹路,像特意描过的眼线。护林员后来告诉我,这是幼年的大雕鸮,这会儿还没学会振翅,只能靠身上和草甸枯草接近的毛色藏在草丛里,躲过狐狸或者游隼的目光。
那天我没敢多待,只拍了两张模糊的手机照片就退开了。后来每次在城里撞见街边的草编玩偶,或是换季时翻出家里的羊毛靠垫,都会忽然想起那团沾着草屑的软绒。
原来自然的伪装从来都不是刻意的技巧,而是幼崽本能里藏着的生存智慧。那天的草甸风好像一直没停,我踩着沾了露水的草叶往回走的时候,护林员说再过两个月,这只小鸮就能跟着父母学会狩猎,那时它的羽毛会换成更贴近树干的深棕色,眼神也会变得更锐利,不再像此刻这样带着懵懂的软态。
现在翻出当时的旧照片,画质已经有些发灰,但还是能看清它圆乎乎的身子躲在草叶缝隙里的样子。后来也见过不少野生的鸟类,或是在动物园里看到成年的大雕鸮,却再也没撞见那样近的、带着初生软绒的小家伙。风好像又吹过来了,带着和那年一样的车前子香气,把回忆又轻轻拉回那片暮春的草甸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