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踩过积了薄灰的水泥地,脚边滚着半块断齿的锉刀,阳光从玻璃窗的豁口斜切进来,在油腻的工作台面上投下细窄的光带。后来想起很久以前,跟着爷爷来这间作坊时,也是这样的光斑落在他沾着机油的手背。
爷爷是做了大半辈子的钳工,这间作坊是他守了近四十年的地方。那时的工作台还擦得发亮,台钳上夹着半加工的铁件,墙上的扳手、螺丝刀顺着墙木的纹理排得齐整,墙角的煤油灯还飘着淡而不呛的灯油味。我总蹲在他脚边,攥着半块他给的碎砂纸,看他把烧热的烙铁按在金属上,滋滋的声响混着淡淡的油烟,飘出窗外去。那时候不懂,一块凉冰冰的铁,怎么经他的手磨出带纹路的扳手,拧开那些卡得死死的螺丝。
如今这间作坊彻底落了灰,玻璃窗裂了大半,台钳上那半块铁件已经蒙了棕褐的锈。路过的行人极少停下,只有风钻进破窗,吹得墙上挂的旧扳手轻轻晃荡。后来想起那时候爷爷总摸着我的头说,手艺是活的,得天天守着才不僵,可后来他走了,再没人来摆弄这些家伙什,这间作坊就这么静了下来。
对着这张照片细看时,好像又能闻见当年的煤油味,听见台钳拧紧的咯吱声,指尖仿佛还能触到爷爷粗糙的掌心。原来有些旧时光从来不会真的消散,只是藏在了这些生锈的金属、积灰的工具里,等着某个偶然回头的人,轻轻掀开那层薄灰,就能摸到当年暖乎乎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