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膝盖抵着沾了水泥灰的土坡,我蹲在脚手架的阴影里已经十分钟了。本来是帮同事取落在工地值班室的安全帽,顺便等带班的师傅递来工具包,没成想目光被脚边的一把旧扳手勾住了。
扳手的手柄蒙着一层浅灰的尘,靠近扳口的地方沾着几点褐色的锈斑,缝隙里还卡着半粒碎砂石。就在我盯着那粒砂石看的时候,一只黑蚂蚁顺着锈斑的纹路爬了上来,它的足尖沾着细小的水泥渣,每挪动一步都要停顿半秒,像是在确认落脚的地方稳不稳。
它爬过扳口的齿状边缘时,身体晃了晃,随即用头顶的触角碰了碰自己的左前足,像是在掸掉沾在上面的灰。接着又顺着手柄往下爬,路过我刚才沾了泥的帆布鞋尖时,还停顿了一下,围着鞋边的纹路转了半圈,才继续朝着扳手尾部的橡胶套爬去。我屏住呼吸,连风刮过脚手架钢管的声响都听得格外清楚,连远处工人敲击钢筋的闷响都像是被这只小蚂蚁拉慢了节奏。
没过多久,另一只蚂蚁从脚手架的钢管缝隙里钻出来,顺着我的裤腿爬到了扳手上,两只蚂蚁碰了碰触角,一前一后地朝着扳口的方向爬去。我这才注意到,旁边师傅刚放下的瓦刀上,也爬着一只更小的蚜虫,正趴在沾了砂浆的刀面上,慢慢挪动着自己的身体,连翅膀都懒得扇动一下。
其实平日里路过工地,只会盯着脚手架和来往的工人看,从没蹲下来看过这些藏在铁具缝隙里的小生命。它们不像工人那样有明确的施工任务,只是凭着本能在这满是尘灰的工地上挪动,却也和那些握着工具的手一样,在这片忙碌的场域里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细碎痕迹。没有刻意的安排,没有刻意的停留,只是偶然的驻足,就能看见这些被忽略的微小生命,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活得认真又踏实。
当师傅喊我拿工具的时候,我才站起身,膝盖麻得有些发酸,低头看了看那把扳手,两只蚂蚁已经爬到了我的鞋面上。我轻轻吹了口气,它们便顺着我的裤腿爬回了脚手架的阴影里,很快就消失在了钢管的缝隙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