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想起那次澳洲乡野的徒步,总还能摸到红砂岩岩壁上残留的午后温度。那天是四月的旱季,风裹着桉树的涩味往领子里钻,我躲在一处背阴的岩缝里啃冷三明治,抬头的瞬间就撞进了一双黑亮的眼睛。
那是只棕岩袋鼠,棕褐色的背毛和脚下的红褐岩壁几乎融成了一色,只有尾巴尖的刷状软毛垂在岩缝里,沾了一点细碎的草屑。它蹲在两米外的凸起岩台上,前爪搭在自己膝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连耳朵都没晃一下。我攥着三明治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就那么和它对坐了约莫四分钟,直到头顶的桉树枝晃了晃,一只吸饱花蜜的蜂鸟掠过去,它才猛地蜷起身子,顺着岩壁的褶皱一溜烟蹿上了更高的岩顶,连带着带起的细沙都落得极轻。
后来我回到民宿翻照片,才发现当时只拍了两张糊掉的剪影,连它耳朵尖的那撮白毛都没拍清楚。直到去年在悉尼的自然博物馆,看到展柜里的刷尾岩袋鼠标本,展牌上写着这种有袋动物只栖息在澳洲东部的岩地,种群正随着栖息地减少而萎缩,我才突然想起那天的它,静得像是岩壁本身的一部分,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扰了这片荒野的宁静。
现在翻出当时存的旧照片,像素早已模糊,可那天的风、桉树的味道,还有它那双没有半分怯意的眼睛,还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后来想起的时候总觉得,那次偶遇不是偶然,是荒野偷偷递来的一张小纸条,上面没写什么要紧的话,却留了一段干净的、只属于人和野生生灵的片刻安宁。如今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待久了,连楼下的流浪猫都带着几分警惕,那天的袋鼠却坦然地和我对视了整整几分钟,没有躲闪,没有防备,只带着一点对陌生来客的纯粹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