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紫怡:
今天距离高考还有25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我们认识一周年左右的日子——因为每年都是这个时候,我要和年级未过本科线的同学座谈。
去年此时,全年级文化课没过本科线的只有7个学生。每个人都讲了自己的原因。我对你印象特别深。
你初高中都因为头疼休学过。你上周才返校。
巧的是,我家也有偏头痛的亲人,所以我对那种“疼到不想说话”的感觉特别能共情。我记得当时还给你推荐了两种药,顺便唠叨了几条生活建议。
可能你比同龄人大了两岁,做事说话格外得体和落落大方,每次见面都非常有礼貌和自然的给我打招呼。
有一次放长假返校,见你一个人从公交车上下来,扛着大行李包,双手还提着很多东西,把包放在地上,又转身回车上去拿东西。
哇,一个女生,一个人拿那么多东西。平时见惯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娇气孩子,顿时对你暗暗赞叹。
在帮你拿东西的路途上,得知你上学从不让父母接送,都是自己一个人,哪怕是寒暑假返校,行李堆得像小山,你也坚持自己扛。你说你有两个姐姐,都在外地成了家。二姐名牌大学毕业后在上海工作,是你学习的榜样。
东西帮你放到了班里。我向来对自立自强的孩子心生敬意,主动加了你的微信,以便关键时候可以联系我。
因为你生病落下了很多课,跟不上班级进度,你申请在教师办公室自学,补习以前落下的课程。对于学习这么自觉的孩子,当然没问题,于是三楼的数学组办公室里,多了一张桌子,多了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你安安静静地坐在一群数学老师中间,看书、做题、偶尔问问题。
期间我还担心彼此影响,问了数学组几个老师,都说这孩子非常懂事和安静,除了自学和问老师解惑外,不做其他任何无关的事,也会经常帮老师们做卫生。大家也非常乐意接受你这个新成员。老师们也表示,他们一般坐班批改的次数比较多,如果教研的话有专门的教研室,所以也基本不会影响到你。
这真是太好了!
每次从三楼数学办公室经过,看到这幅师生一起埋头批改或学习的场景都我会欣慰无比:谁说学习一定得在课堂上?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只要对孩子成长有好处,包括我的办公室在内,学校里的一切都可以为学生所用。
过了几个月,我发现数学组办公桌旁边多了一个躺椅。你发信息说,最近吃药老觉得瞌睡,想趁课间眯一会儿。
这又有何不可呢?办公室是给人用的,不是给别人看的。睡觉的时候注意搭衣服,别感冒着凉就行了。
这学期,我发现数学办公室又多了一个“校服”——学霸李帆,一个能考670分以上的孩子。说实话,能考670分以上的孩子,有时候真没必要老老实实坐在教室里听课。
还真得表扬六全老师们的胸怀和善良:大家一直以生为本,着眼于学生的成长和进步,从来不拘泥于死板的规定和要求。
你有了学霸为伍,我就更加放心了。眼见着你的成绩在一点点提升,我甚至都在想象,你去上海和你二姐相逢的场面了。
进入4月份,高考的脚步越来越近,你们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学生的思想动荡期来袭:不时有学生思想崩溃,嚎啕大哭的,更多的是吃不好、睡不着的,还有想回家的。虽说“没有在深夜里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谈人生”,可看着你们难受,我们心里更疼。
于是我和几位校长,还有全体班主任,全都化身“温情妈妈”和“陪护保姆”——一个一个地谈,一点一点地劝,甚至切磋出了几条“实战经验”:请吃饭,送小礼,最治愈。
于是,六全高三最后一个多月,兴起了老师请学生吃饭、送小礼物的热潮。
真的,有爱的教师最伟大,被爱的孩子最放得下。
你们这一届,一个月内一本率增长了33%,充分印证了这句话。
可是最近,我路过办公室却总不见你。我到一楼教室里找,没有。问了宿管,说不在宿舍。最后班主任告诉我,你回家了。
为了不给你增加压力,我没有催你。只是每天路过你班问询你的消息。
昨天晚上,数学老师发信息说你回来了。我特地起了个大早,准备今天早上请你吃饭。
我转了数学组,没有。教室里,也没有。我猜,你一定在宿舍。
果然,到了宿舍门口,温柔和蔼的宿管小姐姐不等我开口就笑着说:“你是来找紫怡的吧?紫怡在宿舍。”
全校都知道我对学生纪律要求很严,不喜欢孩子睡懒觉,但是你睡懒觉,就可以。
你出来了,踢拉着拖鞋,校服领子向内翻着。
好吧,这时候需要一点松弛感。我打趣你:“大科学家都不修边幅,比如韦神。这看来紫怡也要成为大学问家了。”
你仰起脸,嘻嘻一笑:“那主要是——听寝管说您在外面等我哩!”
你不等我回话,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最近医生换药了,吃了这药特别能吃,特别能睡,我都胖了十斤呢!”
您夸张地撅起嘴,用两个拇指比了个十字。
“我就知道您会来找我。这段身体不好,没来上课,都觉得对不起您和所有老师呢。”
我领你到餐厅坐下。炊事员们正在开会。
“今天幸亏跟你一起吃饭,要不都没饭了。”
我招手叫来炊事班长:“这个学生情况特殊,吃饭不能按点。要是来晚了,没饭了,麻烦你单独给做点。”
你瞪大了眼睛,兴奋地拍手:“太好了!”
“我今年要报考医科大学。”你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知道还差点分。”
早餐很丰盛:油条、鸡蛋、玉米、青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牛肉汤。
你嘴里嚼着油条,左手端汤,右手夹菜,忙得不亦乐乎。
我忍不住大笑。
“要是分不够,先学康复也行,考研再换专业。”
“这饭菜真好吃,比我妈做的都好吃。”
我吃完了,你还剩一堆。
我对你说了一句话:
“什么是成熟?
成熟就是——
喜欢的东西依旧喜欢,但是可以不拥有;
害怕的东西依旧会害怕,但是可以面对。”
我给你提了三条建议:调作息,控心理,规范训练。
你嚼着玉米,点着头,嘴里还重复着大意。
真是个好学生。
你坚持把剩菜打包,“您请的饭我可一点儿也不能浪费”。
分别时你扭头说:“校长,我争取考好,上班多挣钱,请你吃漂亮饭。”
晚上,我回到办公室,桌角静静躺着一张字条。字迹清秀,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有些人出现在生命里,像一棵树。
起初只是在远处看着,觉得这棵树站得稳,立得正,风吹过沙沙作响。
后来走近了,在树下乘一会儿凉,说几句话,就觉得心中的焦虑和烦躁竟能褪去几分。
再后来继续赶路,走远了,回头看那棵树还在那里,只是枝叶比以前更繁茂了。
长大后,我也要成为那棵树!”
我盯着这行字,指尖轻轻触过纸面,仿佛还能感受到她落笔时的温度。窗外晚风拂过,吹得窗帘一角轻轻飘起,也吹得我眼眶一热。
——这孩子,从哪里抄来这么好的句子?又或者,是她自己心里长出来的话?
我用力地眨了眨眼,压不住心底翻涌升腾的感动。
孩子,
希望你在25天内健健康康的,
希望你25天后的仗打得漂漂亮亮的,
希望你真的成为一名医生,生活得敞敞亮亮的。
听学生说,所有我文章里的人和事儿最后都如愿了。
我愿意相信,也愿意勤奋。
张坤浩
2026年5月1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