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手术室工作多年,我越来越相信一件事:护理工作的核心,从来不只是熟练的操作和精准的配合。真正让患者安心的,是那些技术之外的东西——一次俯身、一次握手、一句听得懂的家常话。

01术前访视:初次相遇
我接到次日手术的术前访视任务。患者是一位年近90的老人,因右股骨颈骨折入院,拟行人工髋关节置换术。
推开病房门时,午后的阳光正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她蜷缩在病床上,右腿被皮牵引固定,整个人显得格外瘦小。 “奶奶,我是手术室的护士小翟,明天您手术时我会一直陪着您。”我俯下身,让自己和她平视。
老人转过头,眼神有些浑浊,看了我几秒后,忽然红了眼眶:“我怕……我这一上手术台,怕是下不来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紧。高龄、股骨颈骨折——在骨科手术室工作多年,我见过太多高龄患者术前的不安。他们的恐惧往往不只是对疼痛,更是对“再也醒不过来”的深度焦虑。
我轻轻握住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手指粗糙,布满老年斑,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奶奶,您之前不是还跟女儿说想回家吗?做完手术,等恢复好了,您还能坐在家里晒太阳呢。”
她女儿在一旁说,母亲原本身体硬朗,骨折前一天还在菜市场买菜。摔倒后整个人像泄了气,晚上常做噩梦,醒来就哭。
我花了一段时间向老人解释手术流程——用她能听懂的语言。我说麻醉就像让腿“睡一觉”,手术像“把摔坏的零件换一个新的”。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手上微微用了点力回握我。
02手术当日:冰冷与温暖之间
老人被接入手术室。平车推进来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紧张地四处张望——无影灯、监护仪、各种管线,这些陌生的景象让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奶奶,是我,小翟。您还记得我吗?”我握住她的右手。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些:“记得……你说会陪着我。”
转运床到手术台的转移是最紧张的环节。因右股骨颈骨折,任何轻微移动都会带来剧痛。麻醉医生、手术医生和我配合,一人托住头颈、一人托住躯干、一人专门固定右腿,平稳平移。老人咬着嘴唇,额头渗出细汗,但没有喊出声。
麻醉准备时,麻醉医生走到老人身边,没有急着操作,而是先拉起她的手贴在自己手心里:“奶奶,手有点凉,我给您盖上暖毯。咱们先打个针,有点疼,但很快就好。”
手术开始了。主刀医生在右髋部做切口,电刀切开组织时发出轻微的气化声,伴随一股焦糊味。老人的意识完全清醒,只是下半身没有感觉。
手术进行到锯断股骨颈、安装假体试模的阶段时,老人忽然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你们这活儿,跟木匠也差不多。”
整个手术室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笑了。连一向严肃的主刀医生都跟着笑出了声:“奶奶说对了,我们就是人体木匠。”
假体安装完毕,准备冲洗缝合时,老人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小伙子。”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格外清晰,“你跟主任说下,让他手上轻点儿,我还得用它走路呢。”
主刀医生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后来问他当时在想什么,他说:“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手里握的不是一个‘病例’,不是一具‘身体’,而是一个人要走完后半生的路。”他还告诉我,做了几千台关节置换,从没有人用这种方式提醒他——这份职业的分量。
03术后随访:一句“谢谢”的分量
术后第一天,我去病房回访。老人已经可以半卧位了,精神看起来不错。见我来,她第一句话是:“小翟,我活过来了。”
她女儿悄悄告诉我,母亲昨晚睡得特别好。
术后第三天,老人在康复师帮助下第一次下地站立。虽然只是扶着助行器站了不到一分钟,她高兴得像个孩子,逢人就说:“我这新腿好使!”
护理的厚度,不在于技术有多精湛,而在于我们是否愿意俯下身,去听、去握、去懂。手术台上的每一刀,切的都是一个人要走的后半生。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冰冷与温暖之间,做一个有温度的人。
正如老人所说,我们是“木匠”。没错,我们修复的是骨骼;但她不知道的是,每一位医护人员在心里,也正在被这些温暖的瞬间修复着——修复我们对职业的初心,修复我们对“人”而非仅仅对“病”的注视。
这,或许就是人文护理最朴素也最深刻的意义。愿每一台手术,都不只有冰冷的光,还有温暖的心。
供稿:南阳市中医院独山院区(南阳市骨科医院)手术一部 翟俊杰
整理编辑:李莹 高凌霄
审核:苏伟 李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