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久以前的夏末,我在姥姥家的院角蹲了一下午。那里堆着半人高的旧轮胎,是收废品的邻叔送的,胎面沾着狗尾草和黄土,裂着细细的纹路,歪歪扭扭堆成了个小坡。老槐树的树荫斜斜盖过来,把轮胎堆遮得半明半暗,院墙外的玉米地翻着绿浪,风一吹就带着甜丝丝的草木香漫过来。
几只鸡正绕着轮胎堆踱步,红冠子的公鸡昂着头,时不时啄一下轮胎缝里卡着的麦粒。母鸡带着几只绒绒的小雏鸡,小心翼翼地蹭着轮胎的边缘,生怕碰掉什么。偶尔有只花斑野雀落在最高的轮胎顶上啄谷粒,公鸡就会扑棱着翅膀追过去,鸡毛炸得像团红绒球,惹得我在树荫里笑出了声。后来想起那时候,姥姥总端着半瓢糠走过来,蓝布围裙沾着点玉米面,笑说这些轮胎扔了可惜,堆在这儿反倒成了鸡们的落脚台。她蹲下来撒糠的时候,鸡群呼啦围过来,连那只刚被撵走的花雀,也敢凑到脚边啄掉在地上的碎糠。
此刻盯着这张图片的屏幕,指尖划过轮胎的纹路,就好像又摸到了当年院角的旧橡胶,粗糙的触感带着黄土的温度。那堆轮胎后来被收走的时候,我已经去县城读高中了。再放假回去的时候,院角只剩下一片被晒得发白的土,连狗尾草都少了几丛。那时候我还偷偷在轮胎缝里塞过半把小米,想着让鸡们多吃点,现在想来,那点小米早就被泥土埋住了,可那份踏实的乡野滋味,却一直留在心里。
后来再看这样的画面,总觉得那些藏在轮胎纹路里的时光,从来都没走远。连公鸡打鸣的声音,混着槐树叶子的沙沙声,都一点点漫了上来,裹着那年夏末的闷湿气息,把我又拉回了那个蹲在树荫里的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