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整理旧画夹翻出老照片,忽然想起老家院角的贴梗海棠。刚才擦书架顶层的落灰画夹时,指尖勾到了压在素描本里的胶卷照片,橡皮屑混着细尘簌簌落在旧木桌上。照片边角已经发了黄,是微距拍的花束特写,红花瓣挤得密密匝匝,连中心那点黑褐色的花蕊都看得清清楚楚,背景是浅淡的青绿色,像极了那年春天的天。
后来想起十岁那年的暮春,我跟着奶奶回乡下老宅住了半个月。后院的矮墙根下就长着这么一丛贴梗海棠,没怎么打理却开得疯,枝桠斜斜探过墙顶,把半院的春光都染成了暖红色。那时候奶奶总搬着竹编小凳坐在花墙边上择青菜,竹篮里的荠菜带着湿润的泥土腥气,她的老花镜滑到鼻尖,还会时不时抬手拍开落在鬓角的花瓣。
我那时候总爱蹲在花底下数花瓣,数到第三十七朵时,奶奶会摘一朵开得最饱满的,别在我的羊角辫上,说这花性子烈,开起来就是一团火,戴在头上也鲜亮。风裹着野菜的清香吹过来,花瓣蹭过我的脸颊,痒得我直往她怀里钻,她的手糙得像老树皮,却轻轻摸着我的头发笑,说等我长大了,就给我搭个小棚子,让我在花底下写作业。
后来我上了中学,再回老宅时,那丛海棠已经被爷爷移到了屋后的空地里,说是要种上新的果树。去年春节再回去,老宅拆了大半,后院的墙都塌了,那片曾经开满红花的地方,现在堆着拆下来的旧砖和废弃的木料。我在巷口的花圃里看见过几丛贴梗海棠,开得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红得扎眼,只是再也没有那个会给我别花的老人了。
刚才盯着照片看了好久,风从窗外吹进来,卷着楼下玉兰花的香气,我突然觉得,那些被藏在旧照片里的春天,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过。只是换了个模样,等着我们偶尔回头时,再撞进眼里,像当年那朵蹭过我脸颊的花瓣一样,轻得不像话,却又暖得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