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唐佳燕 柳之萌
置身其中的人们没能料到，那场持续两天一夜的暴雨，会酿成有记忆以来的最大洪水。
先是打鼓般的声音，电闪，雷鸣，水位猛涨。随后，有经验的山里人发现了，青蛙都往山上逃窜。他们说，这是灾难的先兆。
5月17日7时至18日7时，湖南常德石门县遭遇极端强降雨天气，24小时累计降雨量达339.2毫米，其中壶瓶山镇18日凌晨至6时降雨量达240.6毫米，突破历史极值，造成全县5.8万余人受灾。
从高空俯瞰，洪水冲过金河村，直冲到中岭村、九岭村、鼓锣坪村。昏黄的洪流沿着高山之间的深谷，直奔壶坪口镇、所街乡一带，冲向集镇和村落密集的房屋。
河谷土壤肥沃，交通便利，水草丰美，河流潺潺，房屋聚集，原本是当地相对富庶和繁荣的地带。暴雨和洪水到来时，河谷却成为受灾最严重的区域：住在河谷沿线的人们遭遇洪水，幸存的人们逃到安全地带躲避。也有一些人逃到山上后，又遭遇了滑坡并失联至今。
在一些受灾严重的村落，有些村民侥幸逃生后回来，在山头眺望家乡，却发现村庄已消失不见。
截至22日19时30分，石门县通过进一步排查走访，发现强降雨灾害新增失联5人。强降雨灾害已造成7人死亡、14人失联。救援仍在持续进行中。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留守大山中的独居老人、未能来得及逃灾的村民，他们曾在这片山清水秀的土地上养猪、种茶，勤勉生活。
金河村灾后航拍（抖音@来事的摄影师 授权）
滑坡边的葬礼
在灾难中失去生命的，多是来不及逃生的老人。
住在壶瓶山镇的一名唐姓老人，今年已七十多岁。她从文峰村嫁过来，老伴十多年前已经去世，她在村里没有其他亲属。她的两个子女，一个在县城，距离村子两个多小时车程，另一个在广东打工。
那是一栋贴淡蓝色瓷砖的三层楼房，门前就是河沟。5月17日晚，对面的邻居看到，沟渠里水漫上来，很快就涨到了一楼。她将家中6口人叫醒后，看到有人将独居的唐奶奶叫醒，于是自己赶快就到楼上逃生了。之后，她再也没见过老人。直到公安人员来到家中，她才知道老人不幸遇难。
紧挨着的邻居说，老人的遗体后来被亲属带走了。亲属说，家里的监控录像显示，唐奶奶被叫醒后又返回一楼抢救东西，由于涨水速度太快，门打不开了，最终被困在一楼。
淤泥堵死了唐奶奶家唯一的木门，足有齐大腿深。二层阳台还有一头猪，邻居们说，那是唐奶奶生前养的，可能是随着洪水漂起来的，反而幸存了。
老人被困的一楼，卷帘门已被洪水冲开（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金河村汪奶奶的遗体，则在下游的江坪河村被发现。
据澎湃新闻报道，5月18日上午，管山村村民李先生在江坪河村的一处桥边发现一名遇难者，是一名老奶奶。他喊来四名村民，将遇难者从洪水里转移出来，在社交平台上发文寻找遇难者家属，并同步报警。
与另一名村民轮流守着这名遇难者两天后，李先生等来了认领遗体的家属。
汪奶奶的孙女李女士说，奶奶在这场洪水中不幸遇难，今年78岁。目前，她的爷爷和舅爷爷两人仍处于失联状态。5月17日晚上，因雨势太大，奶奶等三人曾借住同村村民家中避险。后觉得暂无重大险情，三人在5月18日凌晨返回家中。此后就失去了音讯。
在从鼓锣坪村通往中岭村必经之路上的一处山体滑坡边，记者看到九岭村的村民和亲属正在为一位老人举行葬礼。
老人家住在交通要道和山坡上，一位前来参加葬礼的亲戚告诉极目新闻，18日凌晨，老人家的杂物间因电线短路，引发火灾，她无法扑灭火灾，出门寻求帮助，不料在路上被山上袭来的洪水卷走。
“（18日）早上8点多的时候，我们在下面100多米的地方找到她，可惜人已经没了。”另据潮新闻，老人的女婿易先生说，如果不是暴雨导致信号中断，老人家也许就不会出门，更不会出事。
距离壶瓶山镇4公里的杨家坪村，因强降雨带来的山洪导致多处泥石流，部分区域村民房屋被毁，进村主要通道多处坍塌。据现场一名救援队工作人员介绍，他们自5月20日抵达现场后，全力搜救被困及失联人员。5月21日16时许，该救援人员告诉记者，村里此前有一位因泥石流失联的人员找到了，但已不幸遇难，亲属已将遗体运走。
中岭村的灾情也很严重（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中岭村道路中断，泥石流冲刷地面，形成一道巨大的沟壑，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面貌。“那里原来有一栋三层的房子，现在都看不见了。”中岭村村民老叶（化名）指着一处泥石流冲刷过后的空地说，“房子被泥石流直接吞没了。”记者和老叶找不到路，只能走在淤泥中，踩着房子的钢筋和房梁等较硬的地方走。
老叶告诉记者，5月17日下了一整天雨，18日凌晨泥石流就来了。那对遇难的夫妻来不及逃生，都被埋了。救援人员随后赶来村里，从泥沙中挖出了两人的遗体。
22日，这对夫妻的子女和亲戚在安置点为二人举办简单的葬礼。亲友在白天燃放鞭炮和烟花，送别逝者。
路过的救援队队员们说，这是他们最不愿听到的声音。
“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灾害发生的第6天，莉莉70岁的舅舅和63岁的舅妈依然处于失联状态，她的表哥大运仍跟随救援人员在一线搜寻。
18日晚12时许，在石门县城居住的大运接到村干部的电话，说村里发洪水了，他父母电话打不通，让他联系试试。大运一直打到凌晨3时都未能打通，直到4时许，母亲回了一个视频电话，通话断断续续。她说，家门口的桥已被冲垮，河水仅差一两米就漫到地面，他们已经躲到山上去了。
视频里，天色黢黑，只依稀能看出母亲躲在家旁边山上的小路，大运心头稍定。
早上7时许，大运再次联系母亲，电话一直打不通，但他也没多想，山上信号不好是常有的事。他像往常一样去上班，上班期间几乎没看手机。直到下班后，大运才看到群消息，“天都塌了”，再打父母电话也打不通，完全失联了。
大运慌了，他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
通往金河村里面的道路被封闭（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19日早上，大运从石门县赶回金河村，通往红耀区的大路封了，因多处泥石流塌方，出于安全考虑，不允许除救援队伍以外的人员进入。大运顾不了那么多，他和几个村民偷偷走山路绕回了家。“视频里那条小路已经被泥石流埋了，房子也被盖住了，什么都没了，唯一能看到爸妈穿过的几件衣服，但因为被泥石流埋了很久，也不确定是不是他们的。”
“一点痕迹都没有了，一点念想都没留下来，现在我想看看他们的东西，只能通过以前拍的照片和视频。”大运懊恼地说，曾经叫父母搬去南北镇上的房子住，但父亲不愿去。“他在村里待了一辈子，死活不愿意走，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多年难遇的泥石流和洪水，凑到一起了。”
天气预报说，24日当地仍有强降雨，大运被劝回，但他待到前一晚8时许才出来。大运的哥哥也在县城居住，事发后也赶回了金河村，两人准备等雨停了再和救援队一起进村找父母。大运很坚决：“我一定要把遗体找回来。”
大运19日回家看到的场景，房子已经没有了（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5月22日，为了防止次生灾害的发生，除失联者外，金河村“孤岛”后家岭的113人及其他村民已全部转出。
莉莉回忆，5月18日凌晨4时许，舅舅舅妈还和表哥通了视频，说“在山上”，后面就再也联系不上。
他们原本住在金河村红耀区，属于地质灾害严重区域，每次下雨都会提前警觉，到山上躲避。莉莉猜测，舅舅、舅妈因年迈腿脚不便，当时躲避的区域地势不算高，加上也没想到会发生山体滑坡，最终完全失去了音讯。
莉莉的爸爸住在金河片区，那里受损情况相对较轻，事发后曾赶到亲戚家，发现亲戚居住的山已经完全塌了，房子也不见踪迹。
据多重信源介绍，目前金河村失联的多人仍未找到。
“我做梦都没想到会失联那么多人，村里有90岁的老人都说没见过这个场景。”方军透露，金河村失联的人里面，最小的是一名三岁的孩子。
极目新闻记者走访发现，鼓锣坪村仍有两人失联。在洪水冲下的泥石流上，多栋房屋被击穿，屋里塞满了石块和泥土。在现场的废墟上，多位村民、村干部确认，一名聋哑人失联，另有一名失联人员是一独居老人。挖掘机在现场一刻不停地扒开石块，“挖了两天了，都没找到。”
泥石流从山上冲下来击穿了房屋（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徒步7小时救家人
发生洪灾时，55岁的金河村民方军远在广东打工，住在村里的，是妻子和80多岁的母亲。
几天前，老家群里发过暴雨预警信息。5月17日晚11时许，方军接到金河村党支部副书记舒照普的电话，特意提醒妻子和母亲当晚不要睡，注意观察水位，提前备好手电筒、雨靴等，如果水位上涨较多的话就往山上跑。18日凌晨2时许，两人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村里其他人的电话也都打不通。方军意识到，家里出事了，赶紧和几位同乡一起驱车往家赶。19日凌晨，方军和同乡赶到了南北镇，因道路坍塌，他们在车上待到天亮，才继续往村里赶。
路断了，他们必须徒步7小时赶到家。
一路上，漂亮的乡间景色，变成了没到大腿的淤泥，他感到揪心，但脚下不能停。“惨不忍睹。”他说。
金河村灾后航拍（抖音@来事的摄影师授权）
接到丈夫方军的电话后，张红（化名）将4个邻居老人都接到家里。他们一整晚都开着灯，通宵没有睡觉。18日凌晨5时许，天亮了，因未发生明显异常，几位老人就回家了。
张红开始检查屋子受损情况，到了六七点，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水突然涨得很快，她立马带着婆婆，和家里的狗，一起往山上跑。等爬上山再回头看时，水已经涨得非常高，三个老人的房子只隐约能看到一个屋角。“只看见往下流的泥水颜色不正常，带点黑色。”
幸运的是，张红碰到了舒照普和村里28岁的小伙邹享鑫。
他们正在搜寻转移幸存者，看到张红婆媳两人后，又去将她们的邻居五保户老人劝上来，这位老人当时在家里找猫。要是他们再晚去半小时，老人可能也被冲走了。
找猫的老人被劝到山上（受访者供图）
方军家的房子还在，但里面充塞着淤泥，床上的被子都被泥糊成乱糟糟一团。5月21日、22日，他和家人陆续被直升机转移到外面。
另一对五旬夫妇，事发时曾躲到附近山上，但后来遭遇山体滑坡遇险，爬起来走到后家岭被救出，送至医院。他们的女儿小云说，父母目前仍在医院接受治疗，但并无大碍。
邹享鑫转述，这对夫妻18日凌晨接到村里的提醒电话后，到附近山上一座石屋里躲避，住了一晚。凌晨5时许天亮后，他们察觉水位有所下降，因前一晚穿得单薄，又回到屋子里找衣服。正找时，听到一声巨响，出来看，发现几米高的洪水冲了过来，此时已来不及逃走，他们被冲走，房子也被冲垮。被冲走几百米后，两人抓住了一棵树，终于爬上岸，光着脚从一旁陡峭的石壁爬了上来，走到了后家岭。
邹享鑫说，这处石壁很艰险，年轻人都很难爬上来，这条通往后家岭的路很少有人走，他们搜寻的时候正好与这对夫妇错开。后来听说了情况，赶到收留他们的村户家，发现夫妻俩女的伤势更重。好在后家岭有个医务室，虽然医务人员已经避险离开，但他和舒照普砸开门，进去拿了些消炎药，给他们简单处理了一下。
18日上午，邹享鑫搜寻转移村民时拍的洪水照片（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5月21日，救援直升机抵达后，第一时间就将这对夫妇转移出去，送往医院治疗。
5月17日7时起开始强降雨持续了很长时间，5月18日早上，金河村发生山体滑坡，并陆续造成了村民遇难和失联。据多名村民介绍，失联者主要位于金河村红耀区。山体滑坡发生时，有2人事先躲到山上逃过一劫，另有2人被冲到洪水中后爬了出来。
方军的母亲身体并无大碍，但是受到惊吓，“人有点傻傻的那种感觉。我安慰她，人还在，东西无所谓。”方军无奈道：“怎么说呢，我也知道这是自我安慰的话，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想自己凭双手重建一个家园，应该是很难的。政府也不容易，有那么多人需要管。我已经想好了，先找个房子租下来，把家里安顿好，再出去赚钱，重建要慢慢、慢慢来。”
方军在湖北当兵的儿子也特意请假回家帮忙，因为对村里的情况更熟悉，于是带队寻找失联的人。“家乡出这么大的事情，我作为年轻人，也要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方军家的房子还在（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来源：极目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