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中国,改革进入了一个非常微妙的时期。
1991年的河南,全省GDP首次迈过千亿人民币大关。
1991年的周口霸王台村,10岁男孩徐闯一家也发生了大事:三位亲人在一年内接连离世。
这个叫徐闯的男孩,是霍猛导演新作《生息之地》的主角。影片的故事从1991年的春天开始,电影以徐闯的视角,缓缓铺展开这个豫东村庄在四季流转中的日常生活。

正如片尾的字幕所言:“传统的乡村生活方式逐渐远去,我经历了它的尾声,并将永远怀念它。”影片试图用一种高度写实和生活化的手法,把观众重新带入90年代初的河南农村。
但《生息之地》并不是一部单纯表达缅怀的电影。在那些看似平静、琐碎的乡村日常之中,影片真正呈现的是,普通人的生活如何在剧烈的时代变革中,被传统乡土文化、现代化进程与国家权力共同塑造、撕扯与改变。
1991年,旧乡土的秩序与裂痕
在传统乡土社会,生活围绕着“婚丧嫁娶”展开,整部电影也由一场葬礼开启。
这场葬礼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是徐闯母亲的“变脸”。姥姥的嫂子去世后,徐闯在外务工的父母回乡奔丧。从进入村庄开始,她便放声哭丧、极尽哀恸;可下一秒,又能立刻带着笑容与邻里寒暄。情绪的无缝切换,给葬礼赋予了一种强烈的荒诞感。
人类学家华琛(James L. Watson)曾指出,尽管中国各地的语言、饮食、习俗千差万别,但丧葬仪式的核心结构却惊人一致。其中,家庭成员(尤其是女性)通过高亢、程式化的嚎哭,向邻里和社区宣告死亡,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按照他的解释,西方宗教社会往往依靠正统信仰实现社会整合。但在信仰高度多元的中国,文化的整合的逻辑完全不同,它强调的是行为规范主义,也就是“把动作做对、把仪式履行到位”。 重要的不是你内心是否真正悲伤,而是你有没有在恰当的时间、场合,完成符合规范的仪式行为。

北大教授吴飞在《浮生取义:对华北某县自杀现象的文化解读》中也提到,中国农村家庭内部往往存在一场围绕“道德资本”展开的权力博弈。家庭成员需要不断积累自身的道德声誉,占据道德高地,才能在家庭关系中获得优势。
从这个角度看,“哭丧”本身也是一种孝道展示。如果在葬礼上哭不出来,便可能面临巨大的舆论压力,甚至被贴上“不孝”的标签,从而失去在村庄共同体中的“道德资本”。
无论采用哪一种解释,我们都能看到:中国农村的葬礼本身就带有极强的表演性。而霍猛则通过一个跟拍徐闯母亲的长镜头,将这种表演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除了葬礼,影片还拍摄了一场婚礼。徐闯的小姨秀英在一场近乎“包办婚姻”的安排中被迫出嫁,又在婚礼上遭遇了粗暴的“婚闹”。
通过“哭丧”与“婚闹”这两场仪式,影片勾勒出一幅高度前现代的乡村社会图景。然而,那些看似牢固的传统秩序,其实早已在时代浪潮中出现裂痕。
这一年里,村庄正在悄悄发生变化:第一台电视机和第一辆拖拉机进入村庄;火葬逐渐取代土葬;代表工业文明的石油勘探队来到村里,在农民赖以生存的土地上钻探、爆破;老人们仍执着于修祖坟,年轻人却已经开始向往南方。
1992年以后的“南下潮”到来前夕,这个村庄事实上已经站在变革的门口。
国家、礼教与现代化,三重力量裹挟的个人命运
《生息之地》真正高明的地方,在于它极其自然地呈现出:传统礼教、现代化进程与国家权力,如何同时作用于普通人的命运。
1982年,计划生育被正式确立为基本国策。到了1991年,这项政策进入执行最严厉的阶段。当年5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关于加强计划生育工作、严格控制人口增长的决定》,“计划生育一票否决制”开始在各地全面推行,基层执行也随之不断加码。

影片中的小姨秀英,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被一步步卷入命运的洪流。电影没有用激烈的戏剧冲突去强调她的遭遇,而是通过日常生活的碎片,让观众在观看过程中慢慢拼凑出她的命运。
嫂子怀孕后,秀英冒名替嫂子接受计生检查。过去,这类检查往往只是走个过场,但这一次却异常严格,秀英因此在检查中损伤了“处女膜”。
她与村小学的郭老师彼此倾慕,对方想南下发展,但她却没有勇气逃离。后来,还是因为嫂子的“超生”,秀英不得不“牺牲”自己,嫁给一个在计生部门工作的男人。婚后,丈夫长期怀疑她“不是处女”,让她的婚姻长期笼罩在压抑与羞辱之中。
秀英的悲剧,并不能简单归因于某一项政策,或某一种礼教传统,而是两者共同作用的结果。她不是单独被某一种力量吞没,而是在多重秩序的夹缝中逐渐失去选择。

徐闯的大哥同样如此。他是农村题材电影中常见的智力存在缺陷的角色。一次,他遭到村中一群青年的霸凌,霸凌者逼迫他与一只羊“拜堂成亲”。
荒诞的是,在这场羞辱之后,大哥竟真的开始相信自己与羊成为了“夫妻”。他不断追逐那只羊,最终因为闯入石油勘探工地,被爆炸意外炸死。
乡土社会本质上是一个“礼治”社会。人际关系、伦理秩序与长幼尊卑,都依靠一整套仪式性规则维系。而影片通过一个智力存在缺陷的角色,把“礼”对人的规训力量极端化地显现出来。
与此同时,大哥最终又死于现代工业文明的入侵,石油勘探和爆破工程最终夺走了他的生命。换句话说,他既死于礼教,也死于现代科技。
通过小姨和大哥的命运,影片具象地展现了传统伦理、现代化、国家权力三股力量如何共同影响了普通人的生活。
非常见导演功力的是,在影片的叙事中,上述情节并不会让人感到“抓马”。所有冲突都被包裹在日常生活之中,自然发生,毫不造作。
霍猛如何拍出“正在消失的中国”
与前作《过昭关》相比,《生息之地》堪称霍猛在导演技巧上的一次全面进化。
《过昭关》本质上是一部公路电影:在城市长大的小宁,被父母送回乡下爷爷家过暑假;而爷爷在得知老友重病后,决定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带着年仅7岁的孙子,踏上一场横跨千里的探访旅程。
两部电影同样聚焦河南农村,也都大量启用了非职业演员。但在《过昭关》中,霍猛对素人演员的调教仍显生涩。许多表演都带着明显的“背台词感”,角色则像是在替导演传达观点的“嘴替”,而不是真实、有生命力的人物。

到了《生息之地》,霍猛不再让非职业演员大段朗诵台词,而是有意识地拉开摄影机与人物之间的距离。影片大量使用远景与长镜头,让非职业演员能够相对自然地活动,摄影机则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耐心捕捉乡村生活本身的节奏与状态。
同时,影片的表达方式也变得更加自然。它不再像前作那样直接“说出主题”,而是把反思与批判,都隐藏进看似平淡的生活细节之中。很多时候,人物只是吃饭、聊天、劳作,但时代的重量,却已经悄然浮现。
影片中为数不多、能明显感受到“摄影机存在”的段落,出现在结尾。徐闯一家抱着太姥姥的骨灰,行走在被白雪覆盖的土地上。摄影机先是缓缓拉远,随后逐渐升空,以一个航拍镜头俯瞰整片土地与河流。

这个明显属于当代技术的无人机镜头,仿佛刻意把观众从90年代的乡村世界重新拉回现实。
而那片空旷、萧条的土地,也像是在提醒观众:在中国广袤的农村大地上,那些习俗、伦理、人情与家庭关系——无论好坏——都正在时代变迁中一点点消失。
伴随着城市化和老龄化,或许终有一天,它们会彻底消亡。而电影的意义,就是以一种私人化的方式留住它。
导演简介:霍猛,1984年生于河南周口,童年便是在乡村度过。2018年,他的前作《过昭关》就以河南农村为背景;在这部《生息之地》中,他进一步将镜头深入到他儿时生活过的乡村。凭借此片,他也获得2025年柏林电影节最佳导演奖。
撰文 | 李俊浩
编辑 | 钱琪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