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端新闻首席记者 张恒/文 记者何玉帅/图 视频
连日来，武汉大学正式取消社会公众进校预约制度，引起广泛关注和讨论。
网友纷纷对武汉大学的开放姿态表示称赞，并希望其他大学跟进。
但随着入校游客爬树拍照、直播体育课等不文明行为传出，如何在开放与管理之间寻找平衡点，成为第二轮焦点。
大学校园对外开放现状如何？赞同开放与封闭的双方为何争论不休？应该如何科学管理？顶端新闻记者通过探访高校、采访学生、家长、高校教职工、门卫、大学教授、教育专家等群体，探究问题根源及解决方案。
大学校园开放，为何会引起如此大的争议？
5月19日—20日，顶端新闻记者实地走访了郑州大学、河南大学、河南农业大学、河南工业大学、河南财经政法大学、华北水利水电大学等河南省10所高校。
其中7所高校无法进入，门卫称需提前预约。另外3所高校虽有规定需预约入校，但或可径直入校，或与门卫沟通、登记身份证后，可入校参观。
这些高校门卫普遍称，大学校园疫情前均对外开放。疫情期间，校园实行封闭管理，该规定一直延续到现在。
顶端新闻记者调查发现，所谓封闭管理，也有开放程度的区别。例如，同样是预约入校，郑州大学只需参观者自行登记身份信息；河南工业大学、华北水利水电大学、郑州航空工业管理学院、河南牧业经济学院、河南财政金融学院等高校，需要有校内教职工对接批准。
一位保安说：“需要教职工审批、担保，出了问题找他们。”另一所高校门口陈列的公示牌明确称“采取‘谁审批、谁负责’的留痕管理原则，来访人员公众号预约，教职工（被访人）审批，通过门禁系统进出校园”。
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马亮团队统计，截至5月20日，全国147所“双一流”大学中，共有118所学校在官方程序上向公众开放，占比81%。而截至2024年1月时，仅75所学校在官方程序上向公众开放，占比63%。这说明，从整体上看，高校校门进一步开放的趋势明显。
马亮告诉记者，其团队调查（财新协助更新核实数据）发现，不同高校的校园开放差距很大。高校的要求、限制越多，开放程度越低，反之则越高。
“目前大学校园开放的核心矛盾，是大学校园管理的自主权和自主性的问题，即谁有权力和责任来管理大学校园，谁有权利进入大学校园和遵守规则秩序的义务。大学校园要对外开放，也要加强管理，特别是引导入校公众可以避免对教学科研秩序的干扰。”马亮说。
顶端新闻记者注意到，在教育部官网2024年1月公示的一份《关于政协第十四届全国委员会第一次会议第04329号（教育事业类428号）提案答复的函》中，教育部表示，大学校园更好向社会公众开放具有积极意义，有利于大学更好融入社会、服务社会。
回复函还称，教育部将会同有关部门进一步研究，建立健全校园安全风险防控机制，依法保障高校合法权益。同时，指导高校完善相关管理制度，在不影响学校正常秩序和师生学习生活的前提下，使校园开放和内部管理达到平衡。
开放与封闭，怎么选才更好？
支持开放的人认为，高校具有公共属性，开放包容应该是大学的办学精神。一位大学生家长认为，大学生大都是成年人，不必担心校园开放带来的风险。
另一位市民回忆，疫情前，国内高校大都对外开放。他曾去清华大学的阶梯教室听讲座、到中国农业大学的课堂蹭音乐课，也曾到中国人民大学的教室看书。“那时候很多大学资源向社会共享，能感受到大学对社会的滋养。”他说。
多位大学生认为应该开放。郑州大学研一学生王庆之（化名）说：“如果没有传染性疾病或者疫情，我感觉开放可能好，这样可以增进与外界相互交流。比如学校办音乐节等活动，能与校外一起交流也挺好。”
对于有人担心的游客对教室、食堂的挤占，对女生安全问题的影响，他认为是小概率事件。“学校（指北校区）食堂开放时间长，我们也经常点外卖，平时单位时间内人数并不多。可能因为我是男生，身边也没有听说过女生被骚扰的事情，只在新闻里看到过。”王庆之说。
另一位郑州大学学生秦华（化名）认为，提前预约制度较为繁琐，应该在当天登记信息后直接放行。
河南工业大学一位女生尹悦（化名）认为，除了少数军事或公安类大学，其余大学都应该允许校外人士进入。“控制人流量、做好信息登记，学校里的监控全面打开，我感觉就没有问题。”对于女生面对的安全问题，她说，“我感觉还行，世上还是好人多。”
有的女生则出于担心安全问题，认为应该推行预约制。河南财经政法大学大四学生董晓云（化名）说：“校外人们进校园，包括带小孩游玩、进图书馆参观，我都可以接受，最主要的是保证大家的安全。”
“之前有过校外人员抢手机、偷窥、猥亵女生等事件。大学生社会经验不足，关键时刻可能没法处理好。不过现在我们学校安保措施充足，这个顾虑倒还好。”董晓云认为，有必要做好预约登记、实名筛选，出现问题方便排查。
多所高校的门卫向记者表述了他们的担心。河南牧业经济学院门卫说：“之前校园开放时，有人进去让师生扫码、推销东西，还有人推销到校长办公室。一栋楼挨着敲门，那一次闹的事很大。”
河南财政金融学院一位门卫称，校园开放期间出现过“要账、培训机构发传单”等现象。
郑州航空工业管理学院一位门卫说：“现在控制进入，基本上每天都会发生一次问题，比如外卖车辆进入，校外人员和学生谈恋爱后纠缠学生、进门推销等，这些都是趁我们不注意尾随他人进入。”
多位高校教职工认为，高校应该有限度地开放。一位高校教职工说，“可以对外开放，但是要有所控制。武汉大学开放后就已经出现问题，因为疫情后，有很多人做网络直播，就去学校里拍摄，会影响到大学的正常工作。”
“开放对老师和学生都会产生压力。比如，据我所知，疫情前校园开放时，学校宿舍丢过几次笔记本电脑等贵重物品。疫情后，校外人员减少，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该教职工说。
另一高校的教职工说，大学校园开放问题较为敏感，校内也有争议。其也担心校园开放后，出现扎堆打卡的管理问题。
如何找到更好的管理方式？
采访中，受访者普遍不反对大学校园对外开放。他们认为，如何平衡好对外开放与校园秩序、校园安全的关系，是高校应该重点考虑的问题。
一位高校教职工建议，周一到周五大学正常上课时间段，尽量稍微限制；周末稍微放开。这样既能维护校园学习的安静氛围，又能避免过多校外人员涌入带来的秩序失控问题。
多位大学生也表达了做好预约管理、信息登记、做好监控、加强校内安防等举措。
一位长期关注校园开放问题的研究者认为，从根本上说，管理的困难并非开放本身所致，而是管理的手段还不够丰富、方式还需要优化。高校不应是封闭的“象牙塔”，没有理由实行封闭办学、封闭校园。尤其是公立高校，其依托公共财政建设发展，本质上是服务社会的公共文化场所，向公众开放校园是应有之义。
他建议，对入校公众过多的高校，可以考虑合理设定开放区与封闭区，比如禁止参观教室等特定区域，以兼顾开放性与办学秩序的需要。事实上，开放与秩序从来不是，也不应该是对立的。只要合理设定边界、做好弹性管理，就有可能实现双赢——公众可游览公共景观、感受文化氛围，正常的教学、科研也不至于受到过分干扰。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说，世界各国高校发展的一个逻辑是，开放才能办好大学。目前大学和社会之间还存在文化认知等方面的差别，需要通过开放来减少差别，让社会融入大学、大学融入社会。
“相信目前开放带来的问题都是阶段性问题。从长远来看，从大学发展需要来看，依然还是要选择开放，而不是再把门关起来。”储朝晖说。
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马亮告诉顶端新闻记者，他认为大学校园应该开放，但是也要加强开放后的校园管理。开放与管理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而是要在开放中管理，并对开放进行管理，破解大学校园开放的管理悖论。大学生和研究生都是成年人，大学和中小学不同，不应采取封闭式管理方式，而是要在开放中办学，实现大学与社会的融合。
马亮建议，要尊重高校的管理自主性，在开放的大前提下可以制定、调整和优化具体管理规则，不断适应开放环境下的高校管理和服务需求。比如，大学校园的食堂、图书馆、体育场等公共资源需要开放，但是如何面向社会公众明确开放时段、范围和收费标准等，则可以由高校决定并听取校内外意见。
来源：顶端1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