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够了二手烟的嘉嘉，在业主群里装孕妇劝阻无果后，升级了手段——
“楼道吸烟，穷苦一生”，趁楼梯间没人，她拿着打印的标语，准备贴到原有的禁烟标识旁边。
没想到，邻居突然开门，她慌忙把纸往墙角一贴，转身跑下楼。
“窝囊。”嘉嘉这样评价自己。她对那些在公共场所吸烟的人不满，却也害怕与人正面冲突，不敢采取更激烈的方式。
这种顾虑并非多余。近日来，深圳、上海等地接连发生因劝阻吸烟引发的冲突事件，关于吸烟权利与无烟环境边界的讨论再次升温。
今年5月31日是第39个世界无烟日。新京报记者梳理发现，截至目前，我国已经有数百个城市出台了控烟法规，但标准并不统一，尤其在室外公共场所，各地禁烟范围、执法力度差异很大，吸烟行为屡禁不止。
“当执法的力量出现欠缺，制度的责任就转移到了个人身上。”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曾代理“公共场所无烟诉讼第一案”的律师钟兰安指出。
开口劝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一群像嘉嘉一样不愿再忍受的人，依然决定站出来，在楼道、办公室、医院和街头，用各自的方式驱散那些久久不散的烟雾。
不再沉默
嘉嘉租住在北京一处老旧小区的5楼，没电梯，她每次回家都要穿梭几层楼道。
地上全是散落的烟头，尽管抬头就是鲜红色的标识——“公共区域禁止吸烟”。嘉嘉对烟味极其敏感，一闻到就想吐，头晕、头痛。每次朋友来家做客，也会在楼道裹满一身烟味，嘉嘉一开门，又成了“三手烟”受害者。
嘉嘉小区的楼道里贴有禁烟标识。 受访者供图
忍无可忍，她在单元楼的微信群里谎称自己“怀孕了”，希望能得到吸烟者的怜悯，不要再在楼道里吸烟。发完消息，她赶紧删掉了自己在群里的门牌号备注，担心招来报复。
“我是典型的‘回避冲突型’人格，总是想通过温和的方式解决问题。”有一次，嘉嘉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楼道里抽烟，但她根本没胆量出门看，“我猜对方大概率是男性，我怕他‘捶’我。”
毕竟，嘉嘉体型瘦小，性格温和，虽然已经工作四五年，常被误认为是学生。万一发生肢体冲突，她不会占任何优势。
鼓足勇气发出的那条消息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当然，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嘉嘉再次忍无可忍，更“激进”了一步——她打印了几张带有攻击性的禁烟标语——“楼道吸烟，穷苦一生”“财神爷会关照每一个有公德心的人”，打算趁没人的时候，偷偷贴在楼道里最显眼的位置。
没想到，贴标语的时候，邻居突然开门，她慌乱之下，把标语歪歪扭扭地糊到了楼梯侧边的墙壁上。
“明明是吸烟的人做错了，我作为受害者，反而鬼鬼祟祟地为自己争取权利。”嘉嘉有些委屈。意料之中，标语没过两天就被撕掉了。
嘉嘉小区楼道中的烟头。 受访者供图
除了楼道里，上下班路上，嘉嘉也饱受二手烟的侵害。她骑电动自行车通勤，等红绿灯的时候，常遇到旁人手里夹着烟，她只能屏住呼吸，“一憋不住，烟味就直接灌进鼻腔了，我整个人都是晕的。”
并不是只有嘉嘉因此苦恼。
“一个春节假期，吸遍了大江南北的二手烟，高铁站台有人抽烟，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有人抽烟，走亲戚拜年的饭桌上仍然有人抽烟。”社交媒体上，发帖吐槽二手烟的网友数不胜数。
中国疾控中心《2024中国成人烟草调查主要结果和发现》数据显示，我国15岁及以上人群现在吸烟率为23.2%，按此测算，全国烟民规模接近2.88亿；非现在吸烟者的二手烟暴露率为46.5%，这意味着，有将近一半不抽烟的人在被迫吸二手烟。
2024年，上海市的一项万人“游烟”（吸烟者一边走在路上、一边吸烟而产生的二手烟雾）调查显示：大多数市民都频繁遭遇过路边吸烟的困扰，而且对这种行为普遍感到反感。不少人明确表示无法接受，认为边走边抽烟既影响健康、破坏环境，还存在消防安全隐患。
嘉嘉的“窝囊”也能代表很多人的反应。
针对北京市15岁及以上非吸烟者的一项调查数据显示，当人们被迫吸入二手烟时，大多会默默忍受或者躲避，真正上前劝阻或向管理方投诉的并不多。
“慢慢来”
“有些容易出现二手烟的场所，不去就好。”性格温和的赵杰，一直以来，都倾向于“忍忍就过去了”，直到他来到现在这家公司工作——
他旁边的办公室是培训教室，也是几个吸烟同事的临时办公室，后来俨然成了“吸烟室”。每天，二手烟顺着隔断墙的缝隙，溜进赵杰的鼻孔。
有时候去劝阻，吸烟的同事笑呵呵地灭掉烟，但没一会儿又把烟点了起来。
如果说劝阻吸烟有难度等级，在赵杰看来，劝阻相熟的同事吸烟，比劝阻陌生人更难。赵杰觉得，与陌生人的冲突是“一次性的”，但同事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一旦发生不快，维护人际关系的成本更高。
有网友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过类似的困扰。“如何在不撕破脸的情况下解决办公室二手烟？”发帖的那位网友到最后也没敢当面劝阻，自己默默买了除烟盒，希望能消除一些味道。
去年11月，赵杰浏览到一条控烟推文，转发到和几个同事的群聊中，大家纷纷在群里吐槽“苦二手烟久矣”。
几番讨论过后，大家形成共识——二手烟对身体伤害很大，必须要认真地告诉吸烟的同事：“我们很介意二手烟。”
赵杰在网上找到一些禁烟标识，打印出来，贴在了办公室门口。这些标语有表情包文字：“我是林则徐，我不允许在这里抽烟！”也有禁烟手势图片和“戒烟好处介绍”。
赵杰搜到的禁烟标识，他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门口。 受访者供图
没起到作用，那间办公室，一开门，依然烟雾朦胧。
赵杰考虑过和负责行政管理的领导沟通，但这位领导也去那间办公室吸烟，他放弃了。
赵杰的忍耐快要到极限。根据他所在城市的控烟条例，公共场所、工作场所的室内区域以及公共交通工具内禁止吸烟。他几次想打12345举报，但犹豫之后还是放弃了——他不想站在单位的对立面。
正巧，一位女同事怀孕，明确表示自己介意二手烟。赵杰和同事们的禁烟意愿更加强烈。他们找到了级别更高的领导，把每天都在吸二手烟、肺部已有结节等情况，一一向领导说明，这位领导找到了行政管理负责人，要求在工作场合禁烟。
去年12月底，办公室正式发布了通知——禁止在办公室吸烟，携手抵制吸烟。
赵杰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没采取太激进的措施，只是通过沟通，从同事们形成共识，到正式发布禁烟公告，仅用了一个多月。
“控烟这件事可以慢慢来。”赵杰说。
冲突与风险
相比之下，劝阻陌生人，风险显然会高一些。
今年4月26日下午，张宋发现在上海迪士尼度假区茶餐厅的排队队伍中，一名男子在吸烟。“当时有二三十人正在排队，队伍里也有老人和小孩，周围还停放着不少婴儿车。”张宋说。
根据“上海迪士尼度假区”App，目前上海迪士尼内共有20处吸烟区，《游客须知》里明确规定，除指定吸烟区外，乐园或迪士尼小镇内禁止吸烟。
“你好，能不能把烟掐了？”张宋上前劝阻。自己的要求有依据，也合情合理，况且，最近的吸烟点距离队伍只有100多米，张宋本以为这不是件难事。
对方没反应。张宋再劝阻，对方不耐烦：“你有毛病啊，关你什么事？”
尽管有工作人员赶来劝阻，事态仍在升级。现场视频显示，吸烟男子踹了张宋一脚后，又朝他搧巴掌，打掉了张宋的手机和眼镜，直到其他游客和更多工作人员围过来，暴力才停止。
事发当天，现场有很多婴儿车。右边白衣男子为张宋，左边黑衣男子为吸烟者，一旁女性为工作人员。 受访者供图
后来，医院诊断结果显示，张宋头部软组织损伤、腹部损伤。警方介入后，双方和解，吸烟男子向张宋道歉并赔偿。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劝烟这件事，但希望大家劝阻吸烟时都能保护好自己。”张宋说，以前碰到在禁烟场合吸烟的人，他也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这次之所以出面，是因为附近有很多小孩。
这件事之前，深圳一名女子因在公交站劝阻吸烟男子，双方爆发了激烈的争执。当不愿忍耐的普通人决定站出来，却要面对难以估量的风险，接连发生的两起暴力冲突引发了社会的广泛关注和讨论。
“就是因为处罚不严，很多吸烟者才会在禁烟的公共场所这么嚣张，普通人劝阻才会这么难。”禁烟博主常心说。
一次，在四川成都天府广场附近，她发现虽然贴着“重点防火单位 禁止吸烟”的标识，还是有很多人在吸烟。常心打了12345热线，希望能加强巡逻劝阻，对违规吸烟的人罚款。后来，相关部门的回访人员告诉她，广场附近有工作人员进行劝阻，后续也会增加巡逻人数，“但我从来没看到过吸烟的人被罚款。”常心说。
天府广场附近的禁烟标识。 图/常心社交媒体视频截图
她从小就极度厌恶二手烟，一闻到烟味，情绪也会变得烦躁。有亲戚来家做客，总爱点根烟，她就画了一个禁烟标识，贴在客厅墙上。
上大学的时候，常心在学校附近的餐馆吃饭，一名店员站在门口吸烟，烟味飘过来，她要求对方停止吸烟，没收到回应，她直接去找老板。“他侵犯了我呼吸新鲜空气的权利。”那是常心第一次劝阻陌生人吸烟，但她没觉得害怕，只是满心愤怒。
作为一名医学生，常心如今在医院接受规培。在明令禁烟的医疗机构，常心依然能在楼梯间或者医院门口见到吸烟的人。
“这儿不准抽烟，赶紧熄了。”“不要在这里抽烟，禁止吸烟。赶紧熄了，听到没有？”穿上工作服，或许自带威严，她成功的概率还算高。常心把这些劝阻过程隐蔽地拍下来，发到网上，希望能引起大家对二手烟问题的关注，也有更多人能站出来阻止这种行为。
常心劝阻在医院楼道吸烟的人。 图/常心社交媒体视频截图
从2025年8月发布第一条视频开始，到现在，常心已经在医院劝烟上百次。
当然也不是每次都顺利。一次，在医院门口，尽管垃圾桶和墙上全贴了禁烟标识，常心劝阻后，对方依然不愿掐掉手里的烟，指着垃圾桶上标明“灭烟处”的烟灰缸，说：“这里有烟灰缸，就是吸烟处。”
常心喊来了保安，还没来得及劝，对方已经抽完烟，准备离开了。
劝阻的边界
“我们难道没有抽烟的权利吗？”有30多年烟龄的王军向新京报记者控诉，他说，自己不是不愿意遵守规定，只是像高铁站台等一些室外公共场所，并没有划定专门的吸烟区域，那到底哪里能抽烟？
不吸烟者感到被冒犯，吸烟者觉得被围剿，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曾代理“公共场所无烟诉讼第一案”的律师钟兰安表示，双方之间的矛盾激化，一方面的原因是，我国对于公共场所的控烟问题缺乏全国统一的专门法律规定，控烟管理主要依靠地方性条例，但各地规则差异明显，究竟哪些室外场所属于禁烟范围，公众很困惑。
比如，上海明确将人行道、网红街区等人流密集区域纳入禁烟范围，重点整治边走边抽的“游烟”；深圳则对高铁站、轨道交通站台、交通枢纽出入口等区域实行严格禁烟；北京仅对学校、文物景区等特殊室外区域禁烟。
公共场所的禁烟标识。 图/IC photo
另一方面，在公共场合吸烟造成的负面影响，也没有得到充分重视，“烟雾污染、火灾隐患以及烫伤他人、二手烟等潜在危害，仍未在社会中形成广泛共识。”钟兰安说。
北京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健康教育所主任医师刘秀荣提醒，“二手烟不存在安全的暴露剂量。”
深圳市卫健委曾发布一篇名为《二手烟，其实是一种霸凌》的文章，罗列了吸二手烟对身体的危害。文章援引2017年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内容称，中国有超过7亿人经常接触二手烟，每年约有10万人因此死亡。
当前，各地在控烟问题上处罚尺度不一，又普遍面临着执法人员不足的问题，不愿忍耐的普通人决定站出来，劝阻吸烟，不仅是捍卫自身权益，也是在维护公共利益。
不过，这一行为也有超越边界的风险。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陈碧在发表在《经济观察报》上的文章中提醒，使用口头劝阻或举报的方式比较可取，像此前那次冲突事件中、劝烟者拿饮料浇灭对方手中烟头的行为可能升级为侵权。
“在公共场所控烟、禁烟的过程中，尽量避免让普通人独自上前对峙。”陈碧表示，控烟应当更多依靠组织化、职业化、行业化的方式，以商场、地铁、公交、文娱场所为例，如果放任吸烟会被重罚、吊销许可、影响评级，场所经营者和管理者就有动力加大宣传、鼓励举报、及时制止场所内的吸烟行为。
从今年5月1日起，常心所在的四川，还有新疆等多个省份正式实施新修订的公共场所控烟规定，不仅扩大了禁烟范围，还将电子烟也一并纳入管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