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蹲下来的时候,裤脚沾了田埂边的狗尾草籽,指尖先碰到了磨盘的铁边。这面老磨盘的边缘已经锈透了,深浅不一的褐红色锈层裹着经年的草屑和细碎的麸皮,当初磨羊饲料的凹槽里,还卡着半粒去年留下的干枯草茎。风卷着草场的青草味擦过磨面,把嵌在锈缝里的细土吹得簌簌落下来,落在旁边的土路上,混着羊踩出来的蹄印。
不远处的草场上有几只小羊在低头啃草,羊毛被太阳晒得褪成了浅米色,和磨盘上的锈色比起来,软得像当年阿公给我缝的布老虎。我记得十岁那年帮阿公扶过磨棍,他的布围裙沾着玉米粉,推磨的时候磨盘发出闷沉沉的吱呀声,连风都跟着慢下来。那时候总觉得磨盘是家里最沉的物件,阿公要推半个时辰才能磨好半袋羊饲料,我在旁边捡掉下来的麸皮喂鸡,指尖沾了一身的粉。现在阿公去镇上帮儿子带孩子,这面磨盘就搁在田埂边,没人特意来打理,草叶从磨盘的缝隙里钻出来,把当年的磨痕盖了大半。
从前总觉得旧东西该收进仓房,擦得干干净净才算珍贵,如今才懂,这种带着磨痕、锈迹、草屑的痕迹,才是乡野最实在的注脚。没有刻意的修缮,没有刻意的保存,只是任由时间和草木慢慢覆盖,把几代人的乡野日常都攒在了这面磨盘上。风又吹过来,带着青草的腥气,混着锈铁的淡味,像阿公当年哼的小调,不热闹,却够暖。连远处的小羊都好像停下了啃草,歪头看了看这面老磨盘,像是也在记着那些慢悠悠的旧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