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裹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时,那只停在干沙上的环嘴银鸥正理着雪白的羽毛。黄细的腿稳稳扎在暖烘烘的沙里,喙尖沾着一点落日的碎光,连翅膀上的白羽都被霞色浸成了浅橘色,不像远处海面上的浪,还带着深一点的蓝调。
很久以前我跟着外婆在胶东的滩涂赶海,也是这样的黄昏。那时我还扎着羊角辫,裤脚卷到膝盖,裤腿上沾了半干的沙粒,蹲在泥坑边看招潮蟹举着小钳子晃来晃去。忽然有只同样的银鸥落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它没像别的鸟那样怕人,只是歪着脑袋啄了啄自己的羽毛,黄腿细得像我当时用来编草帽的芦苇秆。
外婆那时候正翻捡着刚挖的花蛤,抬头看见我盯着银鸥看,就笑着说这是滩涂的老伙计,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歇脚,认得岸上的烟火气。我攥着半块被浪冲上来的白贝壳,踮着脚凑过去,想把贝壳递到它面前,它没飞开,只是歪着脑袋盯了我几秒,倒是把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缩回手蹲在原地看它。
后来想起那只贝壳,后来被我塞进了小学的笔袋夹层,跟着我换了好几个书包,直到搬家的时候才翻出来,壳面已经磨得发乌,却还带着当年海风吹过的咸意。如今站在这条滨海步道上,脚下的沙还是暖烘烘的,银鸥的模样和当年几乎没差,只是风里多了些久别重逢的软意。
远处的海岸线上,落日正往海平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层层的暖橙和淡粉,几只水鸟贴着浪尖掠过,银鸥忽然振翅飞起来,翅膀带起的风里,还带着当年沙滩上的盐味。我站在步道上看它飞远,忽然觉得那些散在岁月里的小片段,就像这滩涂的沙一样,被潮水卷走又被风送回来,安安稳稳躺在记忆里,随时都能被一阵咸风、一只飞鸟轻轻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