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整理旧帆布包里的写生本时，夹在纸页里的半片狗尾巴草掉出来，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草秆轻轻晃，忽然就想起那年春末的村西塘边。那时候刚放清明假，跟着外婆去挖野菜，随身带了块没吃完的豆沙包，掰碎了丢在塘埂边的浅水里。
后来想起那只最先凑过来的野鸭，棕褐色的羽毛沾着细碎的阳光，翅尖蒙着点水光，颈侧的白斑在软光里亮得像落了颗碎星。它没急着啄食，先把扁扁的嘴探进水里晃了晃，脚蹼轻轻一划，水面就漾开一圈圈细涟漪，把天上的云影揉成碎絮。塘面特别平，除了鸭掌带起的波纹，连风都舍不得搅乱那片软光，连它的倒影都跟着安安静静的，只在划动时才晃出几缕歪扭的线条。
那时候只觉得那下午过得慢，外婆坐在埂上抽着旱烟，烟圈飘得和天上的云一样远，我蹲在水边数鸭子，数到第三只的时候，有只更小的鸭雏从芦苇丛里探出头，怯生生地不敢靠近。现在再想，那时候的风里混着艾草和豌豆花的香，连阳光都带着点甜意，不像后来在城市里撞见的水鸟，总是躲着人，连羽毛都透着股紧绷的劲儿。
后来再也没去过那个野塘，听说后来塘被填了一半，种上了整齐的景观树，再也没有野鸭子敢慢悠悠地游到岸边。可每次想起那片软乎乎的水面，都好像还能摸到鸭掌划过时蹭到脚踝的凉意，连风的味道都和那天一模一样。原来有些画面会存进骨头里，不用刻意翻找，只要一点细碎的引子，就会重新铺成一整个平静的午后，连涟漪都还在慢悠悠地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