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脚边的卵石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低头数清第三道石缝里的青苔时,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的午后。那时候跟着祖父来镇上赶圩,必经这座老石桥,他总攥着我的手腕不让往桥栏边凑,说这桥身的每道缝里都嵌着几百年的晴雨,碰不得。
后来想起那时候的天也是这么透亮,夏末的日光斜斜搭在桥拱上,把河水分成碎金和深绿两半。祖父会蹲在桥洞根儿抽烟,淡灰色的烟圈顺着拱顶飘进云里,我则蹲在河滩捡卵石,往水里扔得水花溅湿了裤脚,回家被祖母追着骂了半宿。
今天站在同样的位置,风里裹着的却是秋日的桂香,不是当年巷口栀子的甜香了。桥面上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旋,和当年我弄丢的那片叶脉完整的叶子一样,带着干枯的纹路。蓝天还是那样干净,只是再也没有祖父攥着我手腕的温度,只有桥拱的影子稳稳落在河面上,把旧时光和眼前的晴日悄悄叠在了一起。
后来想起祖父当年说,这座桥是老辈匠人一块块垒起来的,每块石头都磨得严丝合缝,扛得住数不清的汛期和寒冬。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桥身凉冰冰的硌手,如今站在这里才明白,藏在石头缝隙里的从来不是岁月,是再也回不去的、软乎乎的午后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