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张彦宗
澎湃新闻6月17日报道，福建宁德市寿宁县移风易俗工作专班日前发布通报，公布对该县鳌阳镇某户违规办丧事行为的处理结果：
因当街抬棺送葬，家主何某清、现场引路人朱某理被拘留三天和五天。3名公职人员李朝辉、高丽环、何帮贵，由所在的县公安局、县教育局，分别予以诫勉谈话及责令检查。
同时被处罚的，还有殡仪馆当班驾驶员、接尸员，前者被停职，与后者一起被扣除行车公里数绩效补贴、罚款200元；
事主户籍所在地的网格员也因违反规定，沿街走行送葬，由当地乡党委责令检查。
这些人所在的县教育局、县公安局、县交警大队、县民政局、鳌阳镇等也一并被批评，领导被约谈。
这起事情的核心处罚依据是，事主何某清先签订了丧事简办承诺书，但出殡那天，突然在街道上抬棺行走，被处罚的人，要么像网格员那样参与了抬棺送葬队伍，要么被此事波及所谓的“主体责任”。
总体看，这次白事风波算是集体冲撞规定，但最后罚也责众，算是把这件事摆平了。
资料图，图文无关
如果只是抱着“违规—处罚”的简单视角，义愤填膺是容易的，却不太能看透这件事。所有明知故犯的参与者，其实都预知当街抬棺送葬有后果，但没有人退却。可能他们都事先衡量了抬与不抬、参加或不参加的得失，最后作出选择：自愿接受必定到来的官方处罚，同时完成乡土社会赋予的伦理角色。
对办丧事的主家何某清来说，行拘三日不算什么，他因此换来的是抬棺送葬的排面，是尽孝子最大的可能，为先人挣得最后的荣耀。而且，乡里乡亲并不会为他被拘留而轻视他，反而因此赞美他尽孝。这番道理，对那个拘留5天的引路人同样适用。
至于被处理的3名公职人员，为何也参与本次送葬，让人好奇。一种可能是，若不去，会被主家及其亲友嫌弃，被归入亲缘关系的背叛者行列，承受私人关系的损失。即使参加，处分或训诫，反而在可接受范围内，反正不至于开除。
若是这样，两害相权取其轻，是退出送葬队伍被排挤出亲友圈，还是参加领受轻微处分，一点也不难选。
而所有有权决定对事主行拘、对公职人员处分的领导，也知道这些人违反了白纸黑字的规定，不处理不足以重申相关政策的严肃性。
但处理得很严厉，也说不过去，毕竟参与送葬属于情有可原。公职人员领取俸禄就得遵守纪律、尊重规定，可公职人员也不是活在真空里，被处罚和签字处罚的，都活在人情社会里。
资料图，图文无关
丧事是最能体现中国人情关系本质、最能穿透关系远近、亲疏的仪式。明白这一点，就能看清一些隐秘的行事动机。像殡仪馆开车接尸的，离白事规定最近，但也“明知故犯”。殡仪馆的车实行分片包干制，他们被扣点钱不算什么，所有知道的人都会同情他们，还会更加信任他们、弥补他们。
包括那个网格员，他加入抬棺送葬队伍，更是践行乡土社会伦理规范的生动体现。或许网格员自身就与死者有亲属关系，他参加可能是尽孝，也可能是做给活着的乡亲看，多么重情义、重宗门血缘。如果是这样，网格员因此被责令检查，相较于不参加送葬的损失，这点处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从表面上看，一次违规的当街抬棺送葬白事，导致所有被牵连的人都受到处罚，还有人为公职人员被处置拍手称快。
殊不知，这是所有参与者都算好了利益与风险代价的默契活动。根本考虑就是，他们平衡了“承担不同角色的自己”在送葬行为中的得失；算总账，所有被处罚的人都没有输，这才是最大的看点。
而在这样的算计中，移风易俗禁令的严肃性，被大大地消解了。处罚似乎不是为了让人敬畏规则，而是对规则有个交代，想想也挺荒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