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蹲下来的时候,指尖几乎要碰到沾了泥点的水洼,才看清那只野鸭的羽毛。靠近脖颈的地方还留着去年攒下的鲜亮栗色绒羽,翼尖的飞羽已经褪成了发灰的棕褐,边缘磨得有些起毛,像被反复摩挲过的旧棉布。
去年深秋跟着朋友来过这片湿地,当时它和三只同伴一起在浅洼里觅食,红掌拨开水面的时候,羽毛亮得像浸了秋日阳光的漆。后来再没见过那群鸭子,直到今天在同一个洼边撞见它——只剩它一只,安安静静蹲在洼里舔舐沾了泥的喙。
风卷着枯落的蒲棒絮飘过水面,落在它的背上,它只是甩了甩头,没力气似的把絮片抖落。翼尖的绒毛上还留着去年冬天的冰碴痕迹,被水泡软后,褪了大半的颜色,露出底下带着细绒的浅黄底色。没人会特意拍这褪色的痕迹,可这才是最真实的岁月印子:不是锈迹斑斑的旧铁,不是磨破边角的瓷碗,是活物身上带着的、没刻意藏起来的时光痕迹。
风停的时候,能听见水洼里的细藻在水里晃荡的声音,还有它偶尔发出的、低低的呷呷声。浅洼里的水晃了晃,映出它半张模糊的脸,还有天上慢悠悠飘着的云。我没敢久站,怕惊走它,只是站在坡上看着它把喙插进水里,捞出几根细草,又轻轻丢回水面。那些褪色的羽毛,那些磨得发乌的蹼掌,还有这个只剩它一只的浅洼,都像一本没写满的旧日记,每一笔痕迹都藏着没说出口的过往,不滥情,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