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家上午好!作为一名“95后”记者,很高兴今天能站在这里,与大家分享我的故事。
今年是我从事农业报道的第五个年头。我还记得刚接农业口时,什么都不懂,甚至不知道东北把玉米叫苞米,农民的地还分大亩小亩。就是带着这样的懵懂,我跟着分社记者跑农田、访农舍,看庄稼长势,听农民心声,他们一点点把我领上了道儿,一步步引领我走向更深的认知:报道农民,就是要走近,走近,再走近。
2025年2月到4月期间,我参与了总社组织的“农村养老报道”调研。在实际走访中,我前往辽宁部分地区采访,不只是简单地去看、去观察,更多是去发现那些就医不便、精神孤寂的农村老人背后存在的深层次问题。

武江民(左)在丹东采访抗美援朝老兵。
辽宁的农村老龄化程度高,在一些村子常住人口中60岁以上的老人占70%到90%。这些老人长期困守在乡村之中,是媒体报道看不见的群体。这些人中70岁以下年轻点的还能包地、种地,每年收入在3000元到5000元不等。70岁以上,尤其是80岁以上老人大多有严重的慢性疾病或抑郁症,身心健康非常值得关注。
记得那是在辽宁某市一个村子,我们走进一户农家,老人刚满70岁,患有腿疾,还有高血压、心脏病等多种疾病。走路时一瘸一拐,说得急时身体还不自觉地颤抖。他的老伴半年前刚做过乳腺癌手术,一直躺在炕上。两位老人说,儿女都在外面,家里平常就他们老两口,生活来源大多靠每人每月300元的养老金,还有数千元的种地钱。
当时,我看到老两口的冰箱里只有零星的菜,窗台上、橱柜上摆着的全是各种各样的药。大爷说,国家政策好,医保能报销,但自己和老伴身上都有病,一个月光买药就得一千多元,刨去日常开销,根本没剩多少钱能买菜、能吃上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给我们一笔一笔地算起了账。那张纸很轻,但攥在他手里,却沉甸甸的。

武江民在参加2026年夏季达沃斯论坛。
同样是在另一个村里,我们撞见了另外一个80多岁的老奶奶,走路歪歪斜斜,乍一看精神有些不正常。跟我们唠嗑时,她话还没说几句,眼泪就先掉了下来。她告诉我们,家里一共有三个儿子,一个远在外地,一个刚刚离婚,她只好住在二儿子家里。自己年纪大了,浑身都是病,时不时就出现大小便失禁的情况,得让儿媳妇帮着收拾。在村里精干了一辈子,这样的晚年遭遇让她内心隐隐作痛,她说现在日子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自己怎么还在拖累儿女。”
在辽宁的另外一个村子里,我们还遇到一位老人,他的儿子在重庆,妻子早些年去世了。用他的话说:“不愿意去城里拖累儿子”,自己一个人住在一间矮小的房子里,他也不做饭,做一顿能吃五顿,看电视、伺候菜园子是他每天的生活。
每当走近这些老人,我就有一种深深的无奈感。在农村,还有数以亿计的老人像他们一样,留守在农村。他们虽然脱离了贫困,但是在精神文明、社会保障方面依然还存在很多需求难以满足。他们该如何老去,我们应该如何呵护他们的晚年,是作为一名新华社记者,必须深层次思考的问题。
在采访中,我没有拘泥于一个人、一件事的采访,而是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近年来,国家不断加大对农村养老的扶持力度,这些钱去了哪里,哪里太多了,哪里太少了,哪里是不合理的。
在长达半个多月的调研中,我们深入走访了大大小小的农村食堂,部分点位还进行了蹲点观察——看用餐人流、算经营细账、访关键人物,逐步揭开了食堂运营背后的形式主义问题。在乡镇敬老院和卫生院,我们以家属身份实地探访,与老人拉家常,向院长问困境,力求摸清基层民生实情。通过真正走近农民、走进他们的日常生活,我们努力为相关政策的完善提供最真实、最接地气的参照。
做农民报道,“走近”不仅仅是认识和熟悉,更要“深入”到社会肌理,去触碰那些欢笑背后的沉默、发展之下的隐忧。记者,要有发现“房间里的大象”的敏锐,更要有为沉默者发声的勇气和担当。从“走近”农民个体,到“深入”理解他们所处的时代背景和社会结构,我们的报道才能真正具有穿透力和建设性。

武江民(右一)走访村卫生室。
五年的农民报道,让我深刻地感觉到,在快速发展的当下,农民群体中依然有很多“未被看见的群体”。那些留守在乡村的老人们,他们的账本里写满了生存的艰难,眼泪中饱含着对亲情的渴望,沉默中更有对尊严的坚守。作为记者,我们的镜头和笔触,不能只追逐表面的光鲜,更要敢于刺破形式主义的泡沫,去触碰那些隐秘的角落。
我们关注农村婚姻问题,跑了两个县、六个村——彩礼高得吓人,离婚率一年比一年高。我走近一个村,首先靠近村口的“信息广播站”,她们会告诉我谁家的儿媳妇跑了,谁家的儿子40多岁了娶不上媳妇,现在农村年轻人的婚姻是怎样的。我们去城市里寻找“出来打工的农民二代”,一边抽烟,一边听他讲农村婚姻的变化与不易。就是这样一个又一个鲜活的案例,让我们逐步确定了稿件的主题:“易碎的农村婚姻”。稿件发出后,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在《半月谈》重点展示,获得网民的共鸣。
与农民打了五年交道,我越来越深切地感觉到:农民报道的主题,比我们想象的宽得多、深得多。“做农民的贴心人”不是一句口号,它需要我们用脚步去丈量,用真心去交换,用责任去担当。它意味着,我们的报道要带着泥土的芬芳,更要饱含人文的关怀;我们的镜头既要对准丰收的喜悦,也要凝视耕耘的汗水与困境中的期盼。这条路,我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因为,当我的笔能为希望而书写,我就找到了作为一名记者最根本的初心和最大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