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想起那年放暑假的乡下日子,最先浮上来的不是聒噪的蝉鸣,是脚边蹭得脚踝发痒的麦芒,和漫过膝头的金浪。那时候跟着外婆回乡下老家,麦收季的天总蓝得发脆,没有一丝云,太阳挂在头顶把地面晒得发烫,可田埂边的老槐树荫下却凉丝丝的。我总爱攥着空矿泉水瓶蹲在埂边,要么蹲半天看蚂蚁搬粮,要么揪几根麦穗搓出麦粒塞进嘴里嚼,带着青草和阳光的青涩香气。
那时候外婆总搬着小马扎坐在场院边,把晒透的麦子摊在竹席上,用木杈翻来翻去,说要攒够新面给我压夏天的凉面。我那时候听不懂这些,只盯着场院边挂在槐树枝上的蝉蜕看,风一吹就晃来晃去,连麦秆被吹得沙沙响的声音,都像外婆纳鞋底时棉线抽拉的动静。后来在城市里住久了,再也没闻过带泥土气的麦香,也没见过齐腰高的连片麦田。
此刻对着这张麦田的照片,恍惚间又把自己塞回了那年的田埂。前阵子整理旧物翻出当年在外婆家拍的胶卷,洗出来的照片里,我蹲在麦浪边笑得露出虎牙,外婆的手搭在我肩膀上,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像撒了一层碎金。现在才懂,那时候麦浪翻滚的不只是饱满的谷物,是土地给人的踏实,是外婆藏在麦香里的细碎惦记。
去年回老家,老宅子旁的大田已经改种了果树,再也看不到连片的麦浪,外婆也不在了。堂屋的柜子上还放着当年她给我装麦粒的玻璃罐,里面的麦粒早已经结块,却还是没人舍得扔。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楼下绿化带里青草的味道,忽然就想起那年盛夏的麦香,混着外婆的笑声,好像从来都没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