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广 热搜: ???  ????  content=  时期  校长  日方  创新  裂缝  药厂  京秦高速 

原创 匿名举报、学生骤降,大学爱情课的五年

   日期:2026-07-08 19:03:25     来源:极昼    浏览:0    评论:0    

摘要:从2022年春天开始,刘海平在深圳的一所大学,给00后开设了一门“爱情课”。实际上,他们谈论的不止于爱情本身,还有性别气质、无偿的家务劳动、性教育、原生家庭、优绩主义等。这门课在学生中颇受欢迎,120人的课堂,走廊上一度都坐着旁听的人。

刘海平从香港中文大学性别研究方向博士毕业,曾经到情感机构做过PUA和情感专家的研究,现在她的田野转移到了这间教室。性别讨论愈发激烈的当下,这或许是窥探当代年轻人的一个窗口——他们还对亲密关系有期待吗,又在处理什么样的困惑?在愈发极化的网络时代,鸿沟有弥合的可能吗?

她试着做出一些改变,不过,更多难题出现了。

文|魏晓涵

编辑|王珊瑚

视频剪辑|王婉霖

同龄人的困惑

考入深圳的一所工科大学,陈曦发现,自己在女生眼中没有吸引力了。

高中应试的环境下,想要受关注,成绩好就够了。他也算谈过恋爱,晚自习结束牵个手、聊聊天,现在想想并没有太了解对方。大学解开了男女交往的限制,对人的评价也变得多元,见识、容貌、才艺、家庭背景都有更厉害的人,他受到很大的冲击和压力。

身边的男同学聊时事聊政治,以展现所谓“男性魅力”,聊到异性,关键词则是“泡妞”。

他隐隐觉得这么说不太尊重,也只是成为沉默的大多数。他能想象,一旦表达出来,大家会觉得,你在清高什么?这么优柔寡断、不够man。网上那些性别话题,他更不敢评论。身边恋爱比例不高。无法恋爱的理由?大概是相互嫌弃,都觉得对方群体太“下头”。

怀抱这些困惑,陈曦走进一门公选课,《亲密关系与自我成长》。自2022年开课以来就很火爆,120人的课堂,最高峰有六七百人报名,要靠抽签选课。来旁听的人走廊上坐着、教室后站着。学生中口口相传,“学校最值得上的一门课”,有人这样评价。

如果有学生想来学习恋爱技巧,大概率会失望。它不讲实用的拉扯技巧、恋爱心理,而是从社会学的角度解读性别、亲密关系与自我。课上讨论过服美役、捞女、恋爱脑,穿插热腾腾的社会事件,像是德国华人迷奸案;也聊到无偿的家务劳动、男女性别气质、生育、性教育等等。

讲台上的老师刘海平教过陈曦大学英语,架着一副眼镜,不化妆,很和善,是那种路上遇见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人。在这门课上,她给人另一种感觉,一位上过课的大一女生印象深刻——

“一边面无表情,淡淡的‘死感’,一边口出狂言,这种反差感特别有意思。一个老师,很公开地讲捞女、生殖器官的名字,虽然我内心知道是正常,但目前国内性教育的环境,还是有一点被震撼到。”

夏日的一个周一晚上,我和九十多名本科生,一起上了其中一节课。主题是性教育,提问从“小黄文”改错开始,刘海平让大家找出不科学的地方。一些隐秘的男性焦虑随之被戳破——

“之前有热心的男同学告诉我,男生宿舍夜聊和开玩笑的话题都指向这些,对吧?”她说完,第一排有男生笑了。“今天就来打破你的认知,从科学的角度来讲,它为什么不重要。”她讲到生理知识、处女情结、安全套正确使用方法,也讲到欲望、身体、性同意。

一个女生志愿者上台,读了一则老师准备的、关于性同意的故事,来自往届学生写下的亲身经历,征得同意后被匿名放出。故事里的女孩说,她和男友,如何在每一步亲密接触中沟通、相互尊重、达成共识。读完,教室陷入安静,学生们通过匿名弹幕评论,由老师念出来。观点开始交锋:“太理想化,不太真实”,“两个很好的人”,“这种问题是可以谈的”。

一些同校的老师和学生告诉我,这是难得活跃的大学课堂。计算机专业的胡灿阳说,公选课大部分是选不满的,很多人喜欢“水”的,能轻松修满学分。甚至大家专业课都不怎么听,老师讲的内容在AI时代有些陈旧,还不如回宿舍看网课,效率更高。“说白了上课不重要,只是一个程序罢了。”

专业之外,在二十上下的年纪,他对世界还有很多不解,网课里没有标准答案。为什么那么多人越来越不愿意生孩子?他还没有恋爱经验,同龄人的亲密关系是怎样的?论坛上、社媒上关于性别议题争论得激烈,他想知道那些宏大的视角之外,生活中具体的人怎么想。

这门课构成了一个小型的公共空间,有序、温和的环境中,讨论在发生。胡灿阳对一个创意课堂印象深刻,一些同学上台投票,男女生五五开:你愿意生小孩吗?改变附加条件,经济足够充裕、有人帮忙育儿,选择会改变吗?他原以为生育选择中,经济起决定作用,但在这里看到了没想过的视角,生育之苦、职场妈妈的困境,都可能影响生育决策。

像他一样,一些学生补足了不同性别的思考视角。男生在“服美役”课上穿短裙,体验被凝视的感觉,和女生一起参与朗诵话剧《阴道独白》的台词。女生听到男性视角的思考和焦虑,也上台尝试,用香蕉模拟,学习安全套的使用方法。

陈曦自告奋勇报名过体验分娩的创意课堂。他的肚子绑上西瓜,模拟孕妇,走路、蹲下、躺下。到了分娩环节,他躺上桌子拼成的模拟手术台,几个同学站在一旁扮演医生和护士,那一刻,即便没有真正感受到疼痛,他的内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泛起恐惧。他一下理解了女性面对生育的不易。

“收获不在于老师讲了什么,而是你让我看见,同龄人在面临怎样的困惑。”老师刘海平听过很多学生这样说。

微信图片_2026-07-07_153907_367.jpg创意课堂上,用西瓜作道具,让男同学体验分娩。讲述者供图

性别、恋爱与婚姻

庄严的、颇有现代感的大楼构成了这所年轻工科大学的样貌,周边排布着一些制造类企业。这是一所应用型大学,服务于就业。学校里文科专业很少,没有传统的文史哲。2019年,从香港中文大学的性别研究方向博士毕业后,刘海平来到这里,教大学英语。

成为大学英语老师,算是某种“妥协”,国内很难找到性别研究对口的教职。她不甘于只教单词语法,在英语课上穿插人文知识作为教学文本——社会观察,TED演讲,有时也会讲讲她的博士研究,在情感机构研究PUA和情感专家。

有男生明示她,老师讲讲PUA干货呗,有点像她接触过的PUA男孩,渴望恋爱和性,却对自己的外形和男性气质不自信。也有男生问她,老师你可以接受儿子是同性恋吗?年轻一代对性别议题很感兴趣。女生在英语课做小组展示,主题有性教育方面的美剧、男性结扎和男性避孕。

难免聊到自己的故事,台下低着的脑袋就瞬间抬起来,等待进一步八卦。她提到老公在小区全职带娃的时候,会感受到其他家庭的压力。班里一个肌肉练得健壮的男生评论,如果我做全职爸爸,一定是在我老婆买的大别墅里。

话音落,下面掌声响起,刘海平觉得那个场景很妙。热衷于练肌肉的男同学开玩笑会说,“阿姨我不想努力了”。在生存难度更大的时候,这一代男生似乎更容易接受,成为关系中被供养的一方。对80后的她来说,读书那会儿,这是不可想象的。

她希望为这些年轻人做点什么,决定开一门有关性别与亲密关系的课。回想自己的学生时代,唯一接受过的相关教育,是卫生巾品牌来学校做推广,让男生出去,给女生讲月经。她的性启蒙在大学,迫于同辈压力,借助小黄片开始的,这个过程暴力而充满创伤。

到了00后这一代,似乎在性别教育上也没有太大改观。她发现,许多学生的了解限于基础的生理知识,在学校,除了防艾滋病科普,几乎不涉及性教育。

刘海平做了红白蓝三个版本的公选课海报,发到大学英语的群里宣传。听说跟恋爱有关,学生们热情高涨。一开始课程名叫“what do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当我们谈论爱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课程大纲里放了她觉得特好的文本,《第二性》、《像女孩一样丢球》、《性别麻烦》、《性经验史》等。

大纲交上去被否了,理由是“容易引发争议,性别、婚姻、恋爱全是敏感词”。她忍不住在英语课上吐槽了一下,几十个学生自发给校长邮箱写信,隔了两天她接到教务处电话说,刘老师我们考虑了一下,这个课迟早得开,你的履历开是比较合适的,标题改了,不包含那些敏感词就行。

那几年,许多大学陆续开设恋爱相关的课程,也得到教育部门的公开鼓励。刘海平搜索了所有国内大学的类似课程,列了张表格,排除婚姻、恋爱、爱情、性别,诞生了现在的课程名称,《亲密关系与自我成长》。

微信图片_2026-07-07_153913_285.jpg2023年5月,第二轮授课的班级大合影。讲述者供图

有学生奔着谈恋爱来,期待相亲一样的活动。她不想把课堂变成那样。她想从不同的学科视角,为亲密关系解惑。从Ayawawa、进化心理学讲到《第二性》、《成为波伏瓦》,第一轮授课遇上北大学生包丽案,就把现实的案例引入课堂讨论。有女生带男朋友来旁听,碰上讲上野千鹤子,男生有点黑脸。

讲到相爱容易相处难,她放过电影《花束般的恋爱》片段。还把老公带到课上,让他从男性视角聊,如何跟一个有点脾气的妻子沟通。老公一开始不愿意,后来讲了20分钟的人类学。她试图理解他想表达的是,要用理解原始人的态度,理解你的伴侣在什么环境下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起初刘海平对课堂有过理想化的期待。她准备了很多经典文本,但很多学生才大一大二,看的人少之又少。学生之间的差异也很大,大部分女生已经经历了性别意识的启蒙,很多男生还不了解。课堂有许多注意力给了男生,回应他们的焦虑。

理解并非总能顺利达成。某次讲到无偿的家务劳动,课后有男生指责她“厌男”——到了00后这一代,男生也愿意承担家务劳动,而且很多全职主妇决定了钱怎么花,因此觉得她说的无偿家务劳动并不符合实际。

她当场和对方辩论了40分钟。讨论到“你会选择外出工作还是承担家庭劳动”,男生说,他会衡量自己哪方面能力更强。她告诉对方,许多在家庭中承担照顾劳动的女性,是没有衡量机会的,这才是问题所在。

类似关于性别、原生家庭、实习工作的讨论发生在上课的80分钟,也延续到课后。有学生借着送她回家的二十分钟,在路上聊。有些心事太沉重,她听完也要消化很久。

后来她想了个办法,鼓励学生们把那些困惑写下来,作为课程作业的选项之一,在最后一堂课上匿名分享。这源于她自己的经历,通过写作梳理人生困境,是一个治愈的过程。

商学院女孩钟怡的困惑,是被朋友们评价为“恋爱脑”。身边的很多同龄女孩,怕麻烦,选择不进入亲密关系了,而她从初中就一直恋爱不断到现在。

“恋爱脑”是错的吗?在课上,她听到性别相关的理论,也听了老师的恋爱故事。更重要的是,钟怡意识到,自己习惯在爱情中寻找存在感,其实与原生家庭有关——父亲陪伴缺位,多子女,她常常感到被忽视。她写下了自己的故事。

分享课上,平时说不出口的话,她想自己念出来。讲台正对着刘海平,她读着,知道自己被老师“看见”了,那是不同于过往在关系里“被可怜、被同情”的感觉。

念完那一刻,钟怡真的轻松了很多。刘海平上台,给了她一个拥抱。那是一个非常紧的拥抱,久久没有松开,钟怡不敢大哭,只是掉了一下眼泪。课程结束之后,她开始寻找一些新的爱好,比如学网球,建立生活的秩序感。

微信图片_2026-07-07_153917_944.jpg学生写的诗《积木》。讲述者供图

一个行动派

教育的意义是什么?刘海平对一个瞬间印象深刻。英语课上她放过一个BBC的性别实验,给男女婴儿互换衣服和名字,混淆真实性别,而不知情的成年人为他们挑选的玩具,都受到性别刻板印象的影响,不约而同地把毛绒娃娃给了穿着女孩衣服的“男孩”,而把机器人、小车等玩具,给了穿着男孩衣服的“女孩”。

她观察到,台下有一个男生,先是皱眉,但当屏幕上出现“男孩看起来更擅长空间认知,而女孩则更注重情感链接。我们以为是性别的差异导致各自优势不同,但实际上,是我们从小对待孩子们的方式造成的”。他眼睛突然放光,露出震惊的表情。

这样的瞬间让她感受到教育的意义。“这可能让他未来成为一个更好的养育者。这种反馈虽然是无声的,产生的影响非常遥远,(作为老师)成就感可能远大于他四级考过了”。

她在这门公选课上寄托了更大的宏愿。“我希望ta上完课就是一个不一样的人”。为此,她把这门课当成了一个创作——

课堂不止有文字,还有声音、图像等多维度的感受,她创建了一个叫“谈情说爱”的歌单。课前就开始播放精心搜罗来的音乐,第一节课是甜蜜的乐队情歌,诱惑一下学生,“一听感觉马上要恋爱”。讲性别气质,放过《玫瑰少年》,再到性教育,则是充满氛围感的美剧插曲。

她像一个兢兢业业的产品经理,不断更新迭代。每一轮新的课开启,透过和学生的交流、问卷、观察,更新掉40-50%的内容,细节到具体案例——同样讲婚恋市场,Ayawawa过时了,更新成情感大V“曲曲大女人”。

说到这些,她陷入滔滔不绝中。“如果不是跟你讲,其实也没有足够的同行探讨”。

同事于清和她入职时间相近,没有开过公选课,“我没有她那么勇敢”。

于清说,公选课不好开。人太多难带动,不仅学生认为是“水课”,学校也默认老师先着重专业教学。但她记得刘海平很坚决,“她说她一定要开,和她的专长契合,我觉得也像她了解学生的一个田野调查”。

工作之后,刘海平失去了一个社会学者的“田野”。有了孩子,不允许她太长时间离开深圳,很难建立起新的学术共同体。在一些性别研究小圈子,存在一个隐形的鄙视链,顶端是女同性恋,接着是男同,而进入异性恋婚姻的女性大概会被视作“自讨苦吃”。孩子出生之后的一段时间,她隐瞒了自己的婚育状况,也没再参加学术会议。

甚至也没有教学共同体。上这门课的四五年,刘海平觉得自己一直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和同事聊到新的想法,她感觉对方耐心听完和回应,更多是出于“善良”。

和许多年轻的高校老师相似,严格的考核系统是她面临的另一个困境。

为了跨过非升即走的关卡,刘海平在入职的前三年发了一篇SSCI和两篇CSSCI。代价是大年初一还在办公室改论文,让爸爸从老家过来帮忙带孩子。她患上了干眼症,看公众号文章要打印在纸上,现在也很难长时间看手机或电脑。

被拒绝一次,终于在入职第五年跨过那个晋升考核的门槛之后,新的三年考核期又来了,像是掉入一轮又一轮无止境的游戏。高校对老师的要求愈发事无巨细,不仅是教研成果,老师甚至是教室电灯、空调、投影和电脑的“节能第一责任人”。这些条条框框都让她难受。

从理性的角度出发,她知道自己现在不应该把那么多时间投入在这门课上,这并不会为一个高校老师的生存带来太大的帮助。“高校对老师的考核,不会关心我怎么影响了一个学生的一生,nobody cares”。

前些年有专家来学校讲座,如何“多快好省”地写论文,比如一次收两三个论文的数据。有人找过她合作发论文,共同署名——这是学术圈常见的应对考核压力的办法。她没有答应,她还保留着一种古典主义的执拗,认为好的文科研究就像读博时遇到的老师们那样,个人页面打开,两三个真正有价值的研究,就足够了。

“她是一个有原则的人”,另一个同事何冬记得在教学会上,刘海平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给老师评分,他也随之附议,虽然最终反对无效。何冬有时候会劝她,担心她科研不达标。

“我肯定不是一个理性经济人”,刘海平说,“如果是,我现在完全不应该开这个课,就应该专心三年搞出六篇论文来。”

她想起读书的时候,有人问过她,如果真的财富自由了,你想做什么?不要等,现在就去做。如果要迎合规则,变成发论文的学术机器,她宁愿不要玩这套游戏了。她还有更想做的事。

微信图片_2026-07-07_153819_899.png博士毕业,刘海平在学校门口。讲述者供图

鸿沟

今年第一个学期开始没多久,刘海平收到了一封学生的邮件。

信里写道:“让我不安的是你没有给出任何的价值评价,把判断交给我们……敏感议题上的完全中立,对我们不是自由,是一种负担,不是被尊重,而是被抛下”。

这是开课以来,她遇到最严重的一次控诉。她担心自己会被举报,找DeepSeek聊了一下学生的想法。当时课上讲到了“捞女”相关的案例,AI说,男生可能害怕自己在婚恋市场上被工具化地对待。这是他们焦虑的一部分——渴望甜甜的恋爱,但看到了现实的暗面。

刘海平试着把学生约出来吃饭,想知道他真实的想法。男孩一开始不愿意,后来同意了,一副很紧张的样子,书包一直背在身上,整顿饭都没放下来。他说了很多,那封邮件经过了“AI赋能”,他对人有恐惧,课上那些案例像“大锤子”一样,把他砸懵了,以至于他都听不进后面的分析。

刘海平告诉他,这可能颠覆了你原有的认知和想象,但它仍然是社会一部分真实状态的呈现,自我成长不一定是以舒适的方式发生的。这顿饭结束,她也不确定学生是否满意,只能小心翼翼地加了微信,试图建立一些现实的连接。

“大锤子”的形容一直萦绕在刘海平心里。有同事安慰她,“海德格尔的哲学论述就常常拿锤子做比喻,某个角度来讲,创作新知,就是在砸碎学生的旧有认知”,她听完有点感动。

同事何冬前一阵才听她说起被学生质疑的失望和难过。何冬试图理解,这些年轻的学生是完全不同的一代人了。“我们教育者很难去打破被算法控制的环境。学生在信息茧房里,视角相对没有那么多元。有不同观点的时候,就会质疑老师,而不是说我们来讨论一下,碰撞一下。这种世界观的冲击,也会让他们非常迷惑、痛苦、纠结。”

这也导向一些隐秘的风险。前几年,另一所学校的爱情课讲“女德”被学生拍下来,发在网上被热议。即便刘海平讲的内容完全相反,某天早八前,她还是在教室门口见到了一脸严肃的领导,跟她说,要注意教学内容。

她有些委屈,领导甚至没来听过课,怎么能这样评判?但她心里也清楚,上这门课像在走钢丝。那之后,她自己没有觉察,但听过三四轮课的学生说,她越讲越温和了。

高校老师被举报,在这几年的新闻里,不算新鲜事,性别是一个尤其紧张的领域。

为了保护这门课,刘海平上课前做了许多自我审查,课上也在频频“叠甲”——性教育课前,先在PPT放出红头文件,说明高校性教育的必要性。今年课程开始之初,她和学生们签下课前协议,禁止拍照录像,禁止把课程内容放到网上,也不能泄露他人隐私。

她设立了一些退出机制,包含男德班、性教育、生育,乃至性骚扰,其中某章PPT首页这样提示:“以事实为依据,批判性共情,若感到不适可退出”。这不是她的过度紧张,有女孩课后来找她,老师你明确告诉我哪几次会讲到性骚扰,我不能听了,我会应激。

女孩二十多岁的人生中经历过多次性骚扰。没讲几句,她就哭了。坐在第一排的男生听到,后来跟刘海平说,老师我不理解她们为什么这么情绪化?他展示自己身上的刀疤说,这是妈妈以前情绪失控划的。刘海平理解,“他其实是被规训成不能情绪化”。

群体之间的鸿沟、不可理解变得越来越显性。有学生形容,大家在各自的信息茧房里,刷到让自己焦虑的短视频,它往脑子里跳,不可避免被博主的观点影响。

仅仅是这几年,刘海平明显察觉到,互联网上关于性别的讨论达到高峰,而且越来越极化。今年的课程上到结尾,有男生告诉我,他的收获并不大,个体差异太大了,“没办法通过泛泛的话题来解决私人的问题”,也有男生对性别视角没兴趣,更期待讲阶级之类的“干货”。

同一个课堂,有大一女生觉得,从性别视角而言,老师讲得太温和。比如服美役,类似“化妆是取悦自己”的观点太中庸。她高中就有谈论女性主义的小群体,始终关注网上激烈的性别话题,并充分参与争论。她有许多属于新世代女性的疑惑:为什么网上那些精英女性不是很向往进入亲密关系?为什么她们追求的亲密关系不是异性恋?她期待课上出现让她“醍醐灌顶”的观点,但满足的时候不算多。

鸿沟似乎越来越难以通过一门课来弥补。刘海平发现,今年选课人数骤降,从高峰期的六七百人,降到一百多人。

一个学生给出这样的解释——这是一门“无用”的课。在这所一本学校,分数线逐年水涨船高。“无用”的课,不会为简历增加任何的亮点,他们也越来越抗拒在优绩主义的环境里展露脆弱。

这几年,课程内容明显变化,优绩主义、倦怠社会甚至死亡教育,加进来的东西越来越远离性别。学生们关心的话题中,亲密关系的比重在下降。

一些在大学开设“恋爱课”的老师也有类似感受。有985学校的老师对媒体说,学生关于恋爱的困惑,从“怎么谈好恋爱”,慢慢变成了“我为什么要谈恋爱”。有女生向我形容,同龄人对恋爱的态度像粉丝对偶像的“辱追”,一边骂,一边又向往,而恐婚恐育是一种普遍的情绪。

是不是开一门以性别为核心的课,在当下已经不被关心和需要了?刘海平萌生了退意。

微信图片_2026-07-07_153902_222.jpg创意课堂“男德班”,让男同学体验给婴儿换尿布。讲述者供图

成为人才,或者成为人

前不久,一个男同学给刘海平发来照片,在校园墙上激烈争论后,学校里的自动贩卖机开始卖卫生巾了。不知何时开始,刘海平似乎成了一个锚点,校园里发生与性别相关的事情,总会有人第一时间想到她,来“通风报信”。

那些失望和难过之外,回顾这几年,她也从学生们那里感受到许多温暖。

课堂是一个小小的共同体,学生们会自发共建和保护这个地方。有男生主动当课堂助手,拿香蕉演示避孕套使用方法,有男生建议在洗手间放置共享卫生巾盒。也有过度热情的男同学,随时监督有没有同学偷偷拍照录像,观察是否有教学督导来听课,一有动静就提醒她。

从女生那里,刘海平获得过非常多情绪上的支持。她们会鼓励她,一定要坚持做你想做、喜欢做的事儿。有提问促使她思考,讲到“剥削妈妈和奶奶外婆,实现了我们这一代女性的自由”,有女生问,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后也会成为妈妈和奶奶,你怎么办?

刘海平的母亲就在帮她带孩子。母亲是传统家庭中的女性,自我后置,一切以家庭优先。离开老家来深圳,也是逃离老家对“儿媳”的要求。刘海平鼓励她往前再走一步,建立独立的生活,她给妈妈读女性主义书籍,看《出走的决心》《好东西》《我,许可》《非穷尽列举》等等。

也有女同学问过她,为什么会走入婚姻,选择生孩子?

刘海平没有正面回答。她反反复复想了一个学期,最终这个疑问变成了课程里的一个新的主题,关于生育。“进入异性恋婚姻也是我的自由权利对吧?我相信我想要的理想社会,所有人不管做出任何选择,不伤害他人的情况下,其实都应该得到支持或包容。”

在家庭的一方小空间,她依旧在积极实践自己认同的理念。生孩子前督促丈夫学习生育知识,做全职爸爸的时候,以他为自豪。鼓励儿子表达情绪,告诉他男孩也可以软弱。改造父亲的传统观念,比如要“上嫁”等等。“我会觉得如果在小小的家庭中,我都不能施加改变和影响的话,我就更没有信心改造社会了。”

微信图片_2026-07-07_154513_447.png刘海平带儿子出门。讲述者供图

每年,刘海平都会和几个读博时期的朋友见上一面。那是一个同温层,有人在美国高校做外聘教师,有人在澳洲的学校做性别教育。遇到的难题不同,相似的是大家在不同的文化语境里,各自努力。

“某种意义上,我把它称之为在打自己的仗。”现实之路难走,但她是乐观的,总有办法在艰难之中劈开一些空间。

教育就像播下一颗种子,从老师的角度,短时间能看到的成效寥寥,但种子长在了学生的心里。

一个上过这门课的女孩说,她被拉回了现实世界一点。在网络时代长大,这门课让她觉得现实“没这么悲观,也没那么乐观”。

对于这些接受过女性主义教育的女孩来说,某种程度上,这个高知、可信赖、愿意倾听的女老师,成为她们可参考的人生样本。曾经被“恋爱脑”困扰的钟怡,劝遇人不淑的朋友,会拿刘海平讲过的故事举例,“想想海平会怎么做”。

一度困惑于自己失去吸引力的陈曦,后来顺利谈上了大学恋爱,他现在读研了,时不时还会回来蹭课。对他来说,收获远超过恋爱本身。“我的视角变得多元,之前可能只是从自己片面的角度去看问题。接触到自己以外的声音,看问题才会更立体,才能从别人角度去想。”

读计算机的胡灿阳毕业之后准备回老家工作了。他不想投入深圳激烈的竞争,而是给自己的生活留下一些空间,可以做一些“无意义”的事情,就像上这门课一样。在课上,他的好奇心和求知欲得到了满足。这门课也教会他,不要一味地批判,多想想背后是为什么。

有热心的学生为刘海平出谋划策,怎么像网红老师一样,做自己的IP。她不愿意做这些。她好像一直是这样,在大学时代就做着一些跟“成为人才”无关的事情,搞社团,每周放电影,然后大家聊天。

“我觉得我们所有的教育努力都放在,怎样培养一个人才。但是你没有去关注ta作为一个人如何生活得更加幸福,这里面其实包含了——我如何去面对失败挫折,被剥夺、脆弱、痛苦、受伤,但并没有多少教育资源在解决和处理这些内容。”

她想,如果有一天这门课真的上不下去了,或许也是好事。“里面的议题不再是一个问题了,达成了原本这门课想实现的目标,或者学生自发意识到,咱们不玩这个游戏了。”面对更久远的未来,她也不准备困住自己。如果过不了考核,可能去再读几年书,试试让自己有满足感的工作,或许做个性治疗师也不错。

(除刘海平外,文中出现的人物均为化名)

内容由网友发布或转自其他网站,如有侵权及其他问题,请发送邮件至jiyuwang@qq.com,我们将第一时间处理。
 
打赏
0相关评论

推荐图文
推荐资讯
点击排行
网站首页  |  关于我们  |  联系方式  |  使用协议  |  版权隐私  |  网站地图  |  排名推广  |  广告服务  |  积分换礼  |  网站留言  |  RSS订阅  |  违规举报
Powered By DESTO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