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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农民工被“借名贷款” 39万养老钱一夜消失

   日期:2026-07-09 16:05:42     来源:极昼    浏览:0    评论:0    

VCG41N1279457836.jpg封面图。图源视觉中国

摘要:

39万养老钱被强制执行后,58岁农民工杨瑞峰被拉回七年前的一件小事——他曾帮同村熟人做一笔1万元贷款的担保人。贷款未按期偿还,担保人杨瑞峰成了被告之一。然而法院判决书显示,贷款金额远非1万,贷款人也从熟人“腾挪”成一个陌生人。杨瑞峰平静的生活被打翻了。

百里之外,一位农村独居青年也在发小的哄骗下,卷入“被贷款”的迷局中。

文|魏荣欢 覃梓敬

编辑|王之言

393009.20元

支付失败。手机屏幕上出现了“限制支付”“**县法院”的字样,杨瑞峰疑惑,自己什么时候跟法院扯上了关系。

那是2024年8月18日,58岁的杨瑞峰在广东跟随一支工程队修路。那天中午,他在快餐店吃午饭。他平时习惯用现金支付,想到前一天工头刚给他们的银行卡里转了餐费,就打开微信支付,结果失败了。杨瑞峰仔细看,才发现银行卡已经被冻结。

他通常不开流量,也不怎么使用微信,常年维持着19块钱的月套餐,家人有事会打电话。这天晚上,他把手机交给做电焊工的侄子检查。侄子没看出什么名堂,推测是手机问题,等几天就没事了。

01.png账户限制记录。讲述者供图

一周多后,杨瑞峰的手机依然无法正常支付。他跟在老家上班的小女儿说起这事。女儿感到蹊跷,去县法院一查,才发现父亲名下银行卡上的393009.20元,已不仅仅被冻结,甚至在当月28号被法院强制执行划走。原因是父亲曾帮别人担保一笔贷款,主贷人到期未偿还本金和利息,他作为担保人需要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杨瑞峰正在路上挖沟。他不记得自己贷过款,也不记得帮谁担保过。浑浑噩噩干了几个小时活儿,他跟工头请假,搭乘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的大巴往老家赶。

老家在河南农村,返乡大巴上的18个小时里,杨瑞峰一直没合眼。被划走的39万块是他结婚以来,依靠种地卖花生、在外打工,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他是个勤俭的人,衣服穿到破洞也舍不得扔,留着下地干活穿。妻子体弱,没有工作,他打工一辈子,就存了这笔养老钱。

凌晨一点多踏进家门,妻子女儿都还没睡。小女儿没给他好脸色。在女儿的印象里,父亲是不懂拒绝的老好人,总是瞒着她们借钱给别人,直到成了烂账。她们以为,这次也是一样的情况。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人赶在营业前就到了县城银行。工作人员核实后说,那笔贷款是由杨瑞峰签字作担保,钱是法院判决后被划走的。

他们被推去县法院,在大厅的自助机上打印出一份2022年7月的民事判决书,杨瑞峰看见自己被列为被告之一,傻眼了——他对此完全不知情。

在判决书上,他还见到一个熟人的名字,吴平。这才想起七年前的一件小事。2017年,同村朋友吴平曾求他做一笔贷款的担保人,对方当时说,想从银行贷1万块钱买化肥。经不住吴平几次三番来找,杨瑞峰答应了。

可如今,判决书上显示的贷款金额和贷款人名字都对不上——金额从1万变成48万,吴平不是贷款人,跟他一样也是担保人。贷款人的名字完全陌生。

杨瑞峰后来从律师那里得知,自己遭遇了“借名贷款”——实际用款人借用他人名义向金融机构申请贷款,名义借款人通常知道自己替别人贷款,也存在一种情况,名义借款人或担保人单纯被欺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订了相关贷款协议。

02.png法院判决书。讲述者供图

相隔一百里外的另一个村子,刚满30岁的独居青年刘远也遇到了类似的事。他在福建打工时,突然无法使用手机支付,银行卡可用余额显示为负数。他回到老家县城银行打听,被告知自己有笔贷款逾期未还,直到见到判决书,才知道背上了一笔打工十年也还不上的贷款,那几个担保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银行卡冻结后20天,刘远卡上的8591元被法院强制执行划走。

“还把我当朋友”

2017年夏天,刘远回村给爷爷奔丧。同村发小来找刘远帮忙,想让他办张新银行卡,借自己用一阵子,过段时间就注销,还给他5000块报酬。是办储蓄卡还是信用卡,什么用途,刘远都没有问,他不在意,更没怀疑过动机。发小的经济条件一直比他强,他想着“过两天卡就销了,没多大的事”。

他和发小认识20年了。小学放学后,他们一起玩耍,折纸青蛙、下河摸鱼、堆沙子,算是儿时最好的朋友。后来发小读了技校,他初中毕业就外出打工。联系渐渐少了,只有过年时才见面吃个饭。

发小来找他帮忙的时候,刘远很开心,觉得对方“还把我当朋友”。

刘远是留守儿童。六七岁时,母亲就不在家。他从没问过父亲和爷爷,她去哪了。常年不在家,那不就是走了,还能是什么?村里人都知道这事,包括同学,但发小没笑话过他。他懵懵懂懂暗自消化,还为母亲的离开编织了理由:家里穷,出去能看看花花世界。

母亲离开后,父亲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两年才见一面。奶奶早早过世,他跟着爷爷在三间老式瓦房中,靠父亲每年寄的5000块钱生活。

和爷爷的关系,淡淡的,跟爷爷做的饭菜一样,谈不上好或不好。早上爷爷起得早,煮鸡蛋,热馒头,挖一勺面粉洒进开水锅里,就成了一碗面汤。其余两顿饭也很简单,面条,炒个土豆或者白菜。见着肉菜,那肯定是亲戚来了。爷爷整天都在村子里打麻将,到点回来做顿饭就又出去了。他在村子里到处晃,夜里爷孙俩一人睡一头,中间隔着长长的沉默。

初中毕业后,他到处打工,都干不长。在厂里,他几乎没有社交,也从不在宿舍住,“压根人家都看不起人,咱也知道”。

直到2017年,爷爷去世,刘远才回村歇了半年多。在别人口里,他成了“一个孤儿”。也就是那时候,久未联络的发小找上门,许诺的5000块报酬相当于之前一个月的打工钱。

四五年前,另一位发小着急买房找他借钱,刘远借网贷帮对方,三万块,利息四千。这笔钱至今只还给他一少半,便再没音信。他用两年时间,自己还上了。没钱为什么还要帮?刘远说不清,只是觉得,当对方找他帮忙,他有“一点点开心”。但凡村里人开口借钱,河南受骗者杨瑞峰也很少拒绝,尤其是婚丧嫁娶这种事。乡里乡亲的,他觉得不能推辞,“这意味着信任”。

这还关乎脸面,“肯定都想着你有钱才来找你”。村子里互相都清楚各家的财务情况,有钱不借会被说是“抱着钱不丢”,之后如果家里老人去世,会落个冷清,没人帮忙。杨瑞峰大女儿结婚的时候,“一门子”同姓的,一百多人都到了。但他几乎没找别人借过钱,这也关乎面子——不能“掉价”。

不过借出去的钱,有些成了烂账。14年前,一位老同学跟杨瑞峰借了2500块,着急补上超生罚款,不然村里不让出去打工。这笔钱至今未还。

妻女为此跟他吵架,后来他再借款都瞒着她们,直到变成烂账,再由家里的女人们出面讨要。他从来都不好意思开口。

村民之间互相帮忙,在杨瑞峰看来是村庄里的生存之道。在他的印象里,九十年代遇上天气不好,几家人一块抢收小麦,吃饭时间街坊邻居都端着碗到外面,聚在一起边吃边聊。杨瑞峰自认人缘不错,都是靠热心积攒的,碾麦子、打煤球,他一定先帮邻居,再干自家的。

找他担保贷款的吴平,和他家只隔一里地,两家从爷爷辈就有往来,生了孩子,老人去世,都会帮忙、上礼金。2015年,杨瑞峰做过一次吴平的担保人,当时吴不到一年就还清贷款了。

2017年这次,吴平登门两次,都被一旁的杨瑞峰妻子拦下了。吴平又到县城找到杨瑞峰当时打工的地方游说,就贷一万块钱,用来买化肥。

没有提礼品,也没有好处费,抹不开面子,杨瑞峰还是答应了。

相隔百里的一次碰面

七年后,杨瑞峰拿到法院判决书,第一眼就注意到,贷款人不是吴平,而叫“刘远”。

杨瑞峰回忆,那天是2017年7月20号左右,早上七点多,吴平把他带到县城一家银行,职员们还没上班。吴平之前给这家网点的领导开车,对这里非常熟悉,他推开一间接待室的门,从里面取了一张写有“个人担保”的空白协议,让杨瑞峰签下名字,其余信息一律空着。前后不过五分钟,事情就办完了。

后来杨瑞峰寻思,这“刘远”是不是跟吴平合伙做生意的老板。细看后面的出生信息,是个1994年出生的后生——贷款那年才23岁。

几天后,杨瑞峰一家又回到银行。那天,他们没有见到行长,只是查询到当时放贷的客户经理姓曾,这个人也没有出面。他大女儿记得,那段时间聚集在网点讨说法的人有十来个,都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银行工作人员给杨瑞峰指了指,那边立着一个小伙,小眼睛,厚嘴唇,看起来老实巴交。一家人走过去,质问他,你是刘远?有没有用这笔钱?

刘远解释,自己是被发小坑了,对此并不知情。杨家还是将信将疑。直到两个月后,他们终于在银行拿到刘远的账户流水。那份交易明细清单显示,刘远的账户在2017年7月28日开通,31日48万贷款到账,这笔钱当天又被转进另一个账户——户主姓王。他们都不认识这个人。

03.png刘远账户的交易明细清单。讲述者供图

杨家这才相信刘远。刘远回忆,开卡那天下午三四点,发小骑电动车把自己送到县城银行门口,打了个电话,让他进去,“把字签完就可以了”。

一进门,就有四个银行的工作人员迎上来,把他领到签字台前。其中一位拿走了他的身份证,另一位拿出三张纸,一只手遮住纸面,另一只手指了指签名的地方,后来他才知道,这位个子不高、胖胖的中年男子,就是放贷员曾某。他听话地签了三次名字,期间另一位工作人员在一旁拍了几张他签字的照片。

04.jpg刘远在个人借款合同上签下名字。讲述者供图

刘远办完走出网点,发小就给他转了5000块。还说很快就把卡消了,“里边任何资金都和你没关系”。

刘远和杨瑞峰一同复盘,捞出了更多疑点。杨瑞峰在2017年7月20日左右签字,刘远7月28日开卡,放贷时间是7月31日。按规定,31日放贷当天,主贷人和担保人需要当场签署多份单据,包括借款借据、一般贷款开户——刘远和杨瑞峰均表示,他们这天不在场。

后来,他们在两张7月31日的业务交易单据上看见,取款人签名那栏,均写着“刘远”——但刘远坚持表示,未在这两张单据上签过名。其中一张是“贷款开户”的电子业务单,机打日期为2017年7月31日。另一张“文书送达地址确认书”上,不仅有杨瑞峰、刘远的签名,还有手印——他们都否认曾在确认书上签名、按手印。

截屏2026-07-09 09.28.10.png两张2017年7月31日的业务交易单据。讲述者供图


06.jpg文书送达地址确认书。讲述者供图

他们还表示,在存款被强制执行之前,没有收到过任何文书,立案、开庭、判决,他们对此一无所知。杨瑞峰这些年没有换过手机号,妻子常年在家,但他称没有接到过任何相关电话和短信。

根据判决书,这桩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于2022年7月6日立案,五名被告“经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亦未提交书面答辩及证据”。判决要求主贷人刘远及包括杨瑞峰在内的四名担保人,共同偿还本金48万、未付利息、逾期罚息及案件受理费。他们后来在法院查询得知,本息加起来已经高达80万余元。

刘远和杨瑞峰在当地咨询了不少律师,但都拒绝接案,理由是已经有诉讼结果了,很难翻案。杨瑞峰仍没放弃,在社交平台上四处询问。

在裁判文书网搜索“借名贷款”相关案件,像刘远这样的名义贷款人,许多都败诉了。北京凯耀律师事务所律师李张平说,原因主要是缺乏有力的证据材料,证明银行在订立合同时,明知借名贷款却继续放贷。另一个原因是,名义借款人不能与实际用款人因贷款有利益往来,否则也很难免责。

据他观察,借名贷款是商业银行普遍存在的问题,被告往往是像杨瑞峰、刘远这样没有偿还能力的低收入人群,包括低保户和残疾人。他们的生活依赖熟人网络,情份就是信任,会因为抹不开面子、还人情债而被实际用款人利用。再加上普遍缺乏法律意识,不清楚借名贷款的法律后果,有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合同。

低收入群体还可以申请普惠小微贷款产品,利息低,还有国家贴息。而此类产品刚好是前些年各级农商行需要努力完成的指标任务,“基层一线放宽了贷款审查条件,出现大量借名贷款的现象”,李张平说。就在今年5月,金融监管总局取消了对这类贷款增速的硬性考核。

不久前,河南南阳有一条60岁低保户被借名贷款的新闻。2021年,这位不识字的低保户被同村会计带到银行办理贷款,之后四年时间里,他的账户持续被扣款还本付息,低保金也被自动划转。那名会计称是受贷款银行工作人员委托,“找一个单身的穷的”来办理。经过核查,这笔贷款涉嫌借名骗取贷款、银行工作人员违规操作。低保户的钱已经被全部追回。

李张平说,法律并未限制特殊群体向金融机构借款,只要低保户和残疾人属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就能够正常贷款,并承担偿还责任。他也提到,存在名义借款人假装不知情的情况,回避与实际借款人的真实关系,或者闭口不提自己曾收取好处。

2024年9月,杨瑞峰和刘远追着吴平分别签了欠条。吴平在手写欠条上承认,杨瑞峰为自己担保贷款,并承诺三年内还清39万元。吴平也答应承担刘远被划走的8千多块损失,按照承诺在2024年9月19日前还清,但至今一分未还。

07.jpg吴平给杨瑞峰、刘远签下的欠条。讲述者供图

“别没事找事”

消息很快传遍村子。有人笑杨瑞峰无知,说他乱给别人担保,“憨子”,还有人阴阳怪气,“村里那么多人都不去找,就找你了”。杨瑞峰心里苦涩,之前做过不少好事,到头来还是成了村里的笑话。

回到家,他也是全家人数落的对象。妻子骂他笨,女儿整日为此事奔波,偶尔抱怨他,净找麻烦。

他不愿在家呆着,又怕在村里遇见熟人,常常一个人跑去村外,去河边看别人钓鱼。

他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十多年前,种子和化肥一直涨价,种地越来越不挣钱,他和大部分村民一样,外出打工。在广东干了好几年零工,每天工作十个钟头,没有节假日,吃15块一份的快餐,偶尔奢侈一把,加一碗2块的汤,从来舍不得要4块的——“辛辛苦苦可说够养老钱了”。

他无法再去外地打工了。这笔贷款让他成了征信记录不良的“黑户”,一般用工单位都不接收,名下的银行卡也不能作为工资卡,一旦有进账就会被强制执行划走。正规点的工厂都要实名认证,不能把工资打到其他人名下。

托熟人帮忙,他好不容易进了本地一家小型塑料厂做搬运工,工资日结,直接转给妻女。岗位是临时的,订单一完成,他只能继续找下一份不需要合同的临时工。

刘远面临同样的限制,但他的熟人网没有回响。他打电话给父亲,得到的回复是,管不了。2020年以来,他们再没见过面。他问两个堂哥能否介绍去他们工作的厂子,也被拒绝了,说进出厂区要刷实名卡。没别的法子了,他便没再找工作。

去年,刘远每个月会跟大伯要四五百块,背着伯母,因为父亲总会把钱存在他那儿。今年开始,他察觉大伯的态度越来越敷衍,便没再开口。他向村里人轮番借钱,每次四五百块,这是人们能拿得出又不好意思拒绝的数额。

在生活被搅乱前,他们还以为这件事最大的影响是失去一笔积蓄。福建一位双手残疾的中年人,帮相熟的阿姨贷款10万,想着能换来一份保安工作,却背上近20万元债务。在亲戚的申诉下,他要回了被强制划走的低保金,但仍是被执行失信人,被限制高消费,不能坐高铁。他和家人对征信记录没有概念,又从别处听说,还不上贷款,会取消低保资格,便不敢声张,没有走法律程序。他们自我安慰,能继续领低保,生活就能照常。至于征信是否会影响家庭和孩子的未来,是很遥远的事,“别没事找事”。

眼下,刘远一个人在村里熬着,日子要细算到每一天。一袋20多块钱的面粉能撑半个月。每日减成两餐,白水面条,撒点盐和味精,有时加点麻辣粉,6块钱一包管一个月。

08.jpg刘远家中灶台。讲述者供图

父亲几乎是他手机里唯一的联系人。每周,他会给父亲打电话,硬聊个两三分钟,吃饭没,有没有添衣,几个问题来回问。他从来都是提问者。

上网也很难找到人聊天。有女网友要求,聊天之前先转50块钱,他付不出来。25岁那年,他谈过一场恋爱,打游戏认识的四川女孩。女孩没有工作,他不介意,还包揽所有家务。快下班的时候,收到女孩的问候信息,他感到“有人牵挂”。那时,他对未来有很多想象。

他越来越难表达自己的感受,总是“都行”“没必要”。他甚至想,哪天自己在屋里出什么意外,也没人发现。他语调平静, “咋说,长时间一个人有什么难受不难受的,早都忘记了。”

他每年还会跟那位发小吃一两次饭。他们像过去一样相处,只是谁都不提钱的事,不过今年是对方付的钱。他想不清为什么还愿意见面,只是用一个牵强的理由含糊过去,“打发时间”。

发小从未表达过歉意,刘远也不怪他,把责任怪在银行头上。他也知道,关系近的话不会坑自己。

6月底,天气变得闷热,面粉就够吃三顿的了。

(为保护隐私,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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