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张彦宗
近日，央视报道，记者在湖南永州市江华瑶族自治县走访，发现该县承担38.9万亩水稻种植任务，但许多永久高标准农田里种上了罗汉果、烤烟和芋头等经济作物。记者在江华县涛圩镇查台账，发现实际种稻面积与享受补贴面积对不上，虚报15万亩。6月中旬问题曝光后，江华县“建立问题清单，分类推进整改”，目前，涛圩镇已扩种晚稻574亩。
报道里颇有戏剧性的一幕是，江华县农业局局长面对无法回避的央媒，又不能当面扯谎，被逼急了只好说，“汇报这些东西就像写文章一样，只要没有抛荒，肯定是说完成了。要精准，又不可能完全精准。”虚假台账上用村干部冒充种粮大户的做法，也被央视记者当场戳穿。
资料图，图文无关
永久基本农田是18亿亩耕地红线的中坚组成部分，守住它不被侵占、改变其他用途是刚性任务，不夸张地说，也是政治任务。正因为涉及如此重大的原则红线，江华县镇村三级干部在央视网明晃晃递过来的话筒前，都不敢撒谎，老老实实交出台账。一副挨打立正的样子，实实在在被拿捏了。
这一画面看起来很解气，弄虚作假的基层官员诚惶诚恐，没理由为虚假台账辩解，可又得说点什么，窘态毕现。而江华县遭受央媒监督后，迅速整改，补种水稻。看上去，央媒的监督任务圆满完成，该鸣金收兵了。
可要是多想一下，就能发现事情没这么简单。纳入永久基本农田红线内的耕地，不光有地上巡查，还有天上的卫星日夜巡视。江华县农户在稻田区域内种经济作物，一位县领导对记者说，为了应对检查，他们只能要求村民和大户们尽量在“可视范围”内种植水稻。这位县领导难道不知道有卫星遥感的图斑核查吗？明知有卫星还作假，基层干部有这么傻？
外界好奇，为啥县镇村三级干部都投身“纸上种稻”这件事？而这个问题要是不解决，监督效果只会流于形式，长期看还会反弹。因为虚列稻田亩数，让造假台账在本系统内部也赫然在目，完全无法“抹平”，外人一对账就露馅，而且干部私人没贪污没得利，为啥要做这种不讨好的事？
市级落地文件《永州市耕地保护国土空间专项规划（2021-2035）》规定，450.15万亩永久基本农田实行总量控制，只增不减，上图入库，三级党政一把手签订责任书，年度考核一票否决。所有基本农田落图、标注坐标，自然资源、农业农村部门联合动态卫星巡查，禁止随意调整红线范围。
作为瑶族自治县，江华县同时也设定了瑶族特色种植业规模，其中就包括央视记者发现种在稻田里的罗汉果，烤烟更是当地的支柱产业。既要听命市级维护耕地红线的规划，又要发展烟草、瑶药等县级传统种植业。可是地只有那么多，基层干部面临既要又要的考核，怎么办？
资料图，图文无关
在市县两种考核指标的“夹击”下，基层干部明知不可能同时实现，那就虚报稻田数给市里，实际种植地方经济作物为县里做贡献。不管怎样弄虚作假，基层干部没有为自己捞任何好处，这是他们的底气所在。无非是市县两套标准，选择多听哪个的问题。而且，对于农民来说，种经济作物比种粮更赚钱，地方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防止田地撂荒。或许这就可以解释，江华县官员被抓到虚报稻亩数时，面对央视镜头为什么不慌乱。
央视网只采访了江华县农业农村局，可技术上足以洞察地面稻田种植物变化的卫星巡查职责，反倒没被追问。而用卫星图斑来监视永久基本农田，信息共享不可能只限于江华县农业农村局，还包括市县自然资源局等。卫星看得一清二楚的事，各级干部为啥不怕被揭穿？稍微琢磨一下，这件事是不是就不那么简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