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久以前跟着外婆回浙西乡下,夏末的午后总泡在堂屋的檐下歇凉。堂屋的檐角搭着一根粗松枝,是外婆从后山坡砍来搭晒架的,那天没晒东西,竟蹲了一只白羽鸡。
那鸡的羽毛白得干净透亮,连爪尖都没沾半星泥垢,歪着圆溜溜的黑眼睛,正用带着浅黄喙尖的嘴梳理颈后的绒毛。外婆在旁边的竹篮里择空心菜,竹篮边搁着个掉了瓷的粗陶碗,装着半碗浸过清水的碎米。她笑着说这鸡是前阵子在后山捡的野崽子,养了大半年,早把这里当成了落脚的家,从不往田埂乱跑,就爱在午间的阳光下打盹。
后来再回那处乡下老宅,檐下的松枝早已被挪去搭了柴堆,堂屋也换了新的琉璃瓦。那只白羽鸡再没见过,可后来想起那天的光景,总觉得阳光是带着温度的——斜斜擦过松枝的糙树皮,把鸡的绒毛映出一层暖金的边,连它颈后竖起的小冠子,都透着软乎乎的生机。
没有鸡笼的挤迫,没有催着出栏的日程,它就安安静静蹲在枝上,偶尔抬头瞟一眼路过的大黄狗,又低下头啄两下落在枝桠上的蒲公英种子。那时候只觉得是寻常的午后,直到后来在城里的菜市场看见笼里挤着的白羽鸡,才忽然懂了,那天檐下的松弛有多难得。
现在住在城里,楼下的绿化带偶尔会停几只麻雀,缩着脖子啄掉落的冬青果粒。每次看见,我都会想起那只白羽鸡,想起檐下的风裹着青菜的清苦气,想起外婆摇着竹扇的影子。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往事,可就是会在加班到深夜的地铁站里,或者晒完衣服靠在阳台边发呆时,忽然冒出来——原来那些没被刻意记住的乡野午后,早成了后来用来熨帖疲惫的旧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