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的风裹着青草味吹过来的时候,我正靠着老樟树歇脚,忽然瞥见溪对岸的斜枝上,停着一只夜鹭。灰褐色的羽毛沾着点暮色的灰蓝,长喙尖凝着一丝细碎的光,就那样静静立着,连翅膀都没动一下。
后来想起,很久以前跟着舅公去郊野观鸟的日子,也是这样的天色。那时候舅公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旧望远镜和半瓶凉白开,他总说夜鹭是最有耐心的猎手,从不急着扑腾,就等暮色把水面浸得软下来的时候,再猛地扎进水里。那年我攥着刚买的塑料望远镜,把镜片擦得锃亮,却总看不清远处的鸟,舅公就笑着把眼镜推到我鼻尖上,让我看那只停在柳树上的夜鹭,说你看它的羽毛,像不像老院子里晒的亚麻布?
如今再看这只停在枝桠上的夜鹭,连姿态都和当年柳树上那只一模一样。没有人群的喧闹,没有汽车的鸣笛,只有溪水淌过石头的轻响,和它偶尔抖落的一片羽毛。我没敢惊动它,就像当年没敢出声惊走那只猎手似的。舅公去年已经搬去了城里的儿子家,再也没提过去郊野观鸟的事,但此刻看着这只夜鹭,忽然就想起他当时说的,“鸟最懂时机,人也是”。
风把樟树叶吹得沙沙响,夜鹭终于微微抬了抬脖子,望向溪面的方向。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没有开闪光灯,就借着暮色的光,把这帧静立的画面存进了相册。后来再翻到这张照片时,总觉得那片暮色里,还飘着当年舅公烟袋锅子里的烟草香,和我嘴里没吃完的橘子糖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