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赶路拐进田埂岔路时,风先撞进了衣领,裹着的全是秧苗的青涩和翻耕过的泥土的湿意。刚下过点小雨的田埂软乎乎的,鞋尖沾了点黄泥,抬头就看见满浸在水里的秧田——绿得发柔的秧苗一排挨着一排,根根都透着新鲜的劲儿,水面映着淡蓝的天和细碎的云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跟着水波晃。
戴宽边草帽的男人正弓着腰,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半干的泥点。他的左手按着田埂边的秧苗捆,右手捏着嫩白的秧苗,指尖带着点泥,一丛一丛往泥水里按,每插完三四行,就直起身子用手背蹭蹭额角的汗,草帽檐跟着晃了晃,把阴影投在他沾了泥的解放鞋上。
他脚边的田埂上堆着半捆用草绳捆好的秧苗,旁边放着个掉了蓝漆的帆布包,包带搭在田埂的草叶上,还有个印着旧口号的搪瓷缸,缸口沾着一圈白渍,里面还剩小半杯凉透的水,水面飘着两片细窄的草叶。我站在路口没敢往前凑,怕惊飞了停在秧苗尖上的小粉蝶,就那么默默看了半分钟,连呼吸都放轻了。
直到男人直起身揉腰的时候,才看清他颧骨上晒得发红,眼角的纹路里嵌着点泥星子,草帽的绳带系在下巴,被汗浸得发了深褐。太阳往西边斜了些,水田的倒影开始揉成暖黄,连风都慢了下来,他拿起搪瓷缸喝了两口,抬手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被晒得发亮的头顶,耳后还沾着一片碎草叶。
没多停留就继续赶路,回头时还能看见那片绿里晃动的草帽,像田埂上长出的一朵会动的绿蘑菇。风又吹过来,带着秧苗的腥气和泥土的湿意,刚才的那半分钟,没带任何计划,只是赶路途中撞上的一段寻常乡野日常。没有刻意的取景,没有特意的停留,只是撞见了别人日复一日的劳作,和那片浸在天光里的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