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图。源自东方IC
摘要:
随着越来越多高校放宽转专业限制,学生们以为,第一次拥有了按兴趣选择专业的可能,有机会弥补高考填报志愿的遗憾。广东一所高校公布的2026年数据显示,有38%的学生降1级转专业,其中还有一人降2级重回大一。
看似自由的选择,也可能诞生于“信息茧房”。行业涨落被社交媒体迅速放大,甚至一年一变,“王牌”专业很快跑光了学生,“人人劝退”的专业有可能又炙手可热。比如计算机大类,前几年在张雪峰等高报机构带动下,分数线骤跌,近一两年在AI浪潮带动下,又重新成为转专业的竞争热点。
选到最后,“跑路”有了惯性。这场发生在大学教室里的迁徙,仍然像“做题游戏”,有学生终于认清,自己还是“喜欢做题”。
文|解亦鸿
编辑|毛翊君
两年前被劝退的专业,现在20选5进不去
建筑学的专业教室空了大半,大二女生凡柯数了数,入学时70多人的班,现在只剩下十几人。
这两年,班里的同学一直在“跑路”。大一转专业走一批,大二上又转走一批,到了今年春天,大二下开学,教室已经坐不满两排。
同寝室的好朋友是第一波就走了,转去电气工程专业,还有几个男生转去电子信息。隔壁寝室有两个女生在第二波转走,一个自动化,一个经管。到最后,老师连点名都省了,反正就那么十几人,都认识。
凡柯从浙江考过来,高考可以填80个志愿,现在读的这所北京211,在当时她的分数勉强“够上”,是有可能冲一把的最好学校。按照往年分数线,选择范围只有建筑跟土木,后者她更不喜欢。
随着高报咨询、社交媒体推荐信息的快速转向,大学生的专业选择呈现出潮汐式变化。前几年,高考志愿填报机构宣传“大厂裁员”“35岁危机”,用“内卷”劝退中分段考生填报计算机,该专业的录取位次随之出现大幅后移。近一两年AI浪潮之下,计算机重新成为热门。
2025年,复旦大学各学院转专业数据中,44人拼抢20个计算机席位,按照报录比,每两个申请者中只有一个能成功转走。中山大学2026年转入人数最多的专业里,计算机排在第二名。
当信息加速流动,个体的选择比行业本身摆动得更剧烈。两三年内,一个专业就从“有人想进”,变成“人人想逃”。凡柯被录取的建筑学就是其中之一。
天津大学2020级一名建筑学毕业生记得,大二转专业时,建筑学仅绘画考试就有五六十人参加,最终录取不到二十人,而到了2023年,建筑学变得“人人劝退”,新生更是很快被这种声音包围,纷纷转出。
学生把转专业的结果记录在社交媒体上。源自网络截图
凡柯考入北京这所211后,劝退的声音很快涌来,她“被逼着选择”去留。听说有学长学姐去设计院实习,每个月工资只有一两千。爸爸那边有个亲戚,在省会城市的设计院待了快二十年,在她入学那年也离职了,“没项目可做”。
父母的态度跟着变了。填志愿的时候,他们只是“不太赞成”学建筑,到了大一上学期,电话里开始直接问,“要不要换个专业?”
身边的人都在转出,凡柯开始觉得“待下去是没有希望的”,但不知道往哪走。别的工科她更不感兴趣。电气、机械要动手操作,她不喜欢。高中的时候学过一点编程,对计算机谈不上热爱,但“能接受”。
学校在不断放宽转专业的限制。凡柯入学那年,刚好赶上政策调整,往届只有一次转专业机会,她这一届变成了三次。以前有名额卡着,现在转出人数也不限制,想走就走。大一下,全校统一考数学,过了线能参加意向学院的面试。到了大二上,转专业变得更宽松,连数学都不用考,直接面试。
限制放宽,竞争者的数量也随之增加。凡柯第一次转专业,她选了“能接受”的计算机,二十多人报名,第一轮筛掉一半,面试完只录了五个,她没在名单上。
教室越来越空。到大二下学期,她抓紧最后一次机会,成功去了计算机。
转走后,凡柯降了一级,重读大二,确实松了口气。不是因为课业变轻松,而是做作业的方式变了。以前在建筑学,她得自己画图、做模型,反复给老师改,熬夜赶工是常态。现在写代码,她发现AI能帮忙省去大量环节。
最后基本上全部丢给AI完成。做课程项目,2048小游戏,她会先跟Chat GPT聊天,碰撞想法,再把代码交给AI编程工具来实现。相比建筑学那种“你得亲手把它做出来”,计算机让她觉得“有个idea就行”,成品来得更快,也更省力。
在社交媒体上刷帖子,计算机也比其他工科专业看上去更有前景,“就业能覆盖更多行业边界”。哪怕代码本身谈不上喜欢,但比起建筑行业实习月薪一两千、设计院没项目可做,至少计算机“不会那么让人焦虑”。
又一次“跑路”,才发现自己还是做题家
还有一年毕业,学建筑的小曼又想“跑路”了。每天打开BOSS直聘递简历,没有一个岗位跟建筑有关,她投了大疆的海外销售岗,在看华为的机会,也在看制造业和新能源。
转行的决心很坚定,尽管一天都没有实习过,小曼的结论来自身边的种种信息。原因很现实,“钱太少”。她认识一个同学在设计院实习,一天50块,加班到晚上九点。另一个学长进了一家事务所,正式员工一个月八九千,在上海存不下钱。学长的爸爸是设计院的总设计师,工作十几年,刚经历了一轮降薪,奖金少了一千块。还有一家大型设计院,员工底薪2740块,正好是上海当年的最低工资标准。
这些信息是小曼自己收集的。她发在小红书上,视频火了,评论区聚来一堆建筑转行的人。她说做博主是为了“给自己确立一个非走不可的理由,逃离需要勇气”。
但这一次跑路,跟四年前不一样。那时她往建筑学跑,这一次是往外跑。
从山东一个贫困县考进上海这所985,她和绝大多数考生一样,为了“够”上好学校,填报各种“计划”“提前批”,专业就没得选。智能制造,她看着名字,以为跟计算机差不多。进去了才知道是机械。
大一那年,周围人就都在跑,她大二后也跑掉了。她不想进厂,不想在满是油污的环境里工作。最后降一级,转入学校的“王牌专业”建筑学。
对建筑学的兴趣产生于一瞬间。她在日语班认识两个建筑学院的同学,看见他们抱着模型从宿舍楼下走过,突然很向往那种生活,想起自己从小就喜欢做手工,擅长临摹。转建筑学要考速写,她找老师辅导了两个月。不到两周,老师就把她的画当示范了。
转专业那年,建筑学就不火了,网上全是劝退的。她进来才发现,做设计和做手工也不是一回事。建筑设计课上,老师不给出方向,让学生自由创作,她不知道怎么做,也没有创作的欲望,从小就是临摹,拍照也拍现成的东西。
那个学期,她做了一个校园共享中心,房间没有门,直接连着中庭,回想起来,“像一个没有眼睛长着三只手的人”。小曼的设计准则很简单,“想拿一个好成绩,得到老师的认可”。老师却在课后用半个小时给她挑毛病,改规范。她一整年几乎都在后悔转专业。
直到大三换了一个老师,批评和表扬都激烈,“把学生驱动得跟驴一样”。但小曼发现,她喜欢这种方式。老师的个人风格尖锐,总会给出具体的设计思路和方向,不需要学生全然的自主创作。她就去图书馆,抱着几十本书翻平面图,翻空间处理的手法,根据老师的思路,“建立自己的SOP(标准作业程序,形成可复用的统一模版,以减少出错、提高效率)”。
大三第一个设计,老师给了95分,“建筑学几乎没人拿过这么高的分”。下学期设计商业综合体,年级11个老师投票,她拿了满票,断层第一。那个商业综合体是曲线外观,因为老师喜欢曲线。另一个高分作业她做成扇形,因为老师喜欢几何旋转的风格。
发现自己就是一个做题家时,小曼认了,“理想主义不是什么高贵的东西,它只不过是一种状态,跟做题是并列的两种状态,没有褒贬之分。”
建筑图纸分“人视图”和“俯视图”。人视图在建筑之间穿行,看到变换的墙面和转角,挑一间喜欢的房间走进去。俯视图是从高处看,知道每条路的走向。在她看来,转进建筑学是“人视图”的选择,按自己兴趣那一套。现在,她已经付出了养不活自己的代价,只想用“俯视图”做选择。
资料图。源自东方IC
在培训机构提供的转专业服务中,路径也都被公式化。知识储备靠刷课,面试靠背话术,规划靠学管监督。浙江一所相关机构负责人提到,他们的大学生客户有着相似的决策方式,把专业选择拆解成可量化的指标,看就业范围广不广、考公考研有没有退路、薪资下限是多少。选专业和做题一样,目标是找到最优解。
北京一所211高校里,一位大一转入电气专业的学生,把转专业称作“第二次高考”。这类需求被越来越多培训机构捕捉,形成新的卖点。在吉林大学,学生发现中心校区的综合楼内就有机构开办线下转专业课,辅导考试和面试,单科学费数千元,还开设转专业咨询服务,每咨询一次600元。
小曼做选择的参数彻底变了。现实很直接,找工作前,她去意大利交换了半年,出国签证需要父母的银行流水,她险些没去成。父母离异再婚,养大她的爷爷种玉米和小麦,一年赚回六千块。留学时,冬天暖气贵,又买不起好被子,冻得睡不着。
回国后,她放弃建筑行业,把简历投给大疆、华为,她想做To B的销售,因为听说“多劳多得,一单一提成”,就像在学校做项目,做得好就拿高分,卖得多就能赚更多的钱。
在信息茧房里,“自循环”
先用高考分数冲一个好学校,再降级转专业。在这一决策的基础上,许多大学生把降转当成第一次自主选择专业的时刻。
直到转入热门的电气专业,被密集的考试压得喘不过气,19岁的柳依依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信息茧房”。
高中的时候,她喜欢地理课,地图摊开,手指从一座城市划到另一座城市,觉得如果大学学地质,大概就能四处溜达,能去到荒芜里,踩在别人没踩过的石头上。
高考被第二志愿录取,专业那一栏,她照着网上,还有父母口中的“热门专业”勾下去,电子信息、电气、计算机……没有地理地质。她没考虑过把地理放进任何一个格子,因为不属于“好就业”的专业。
录取系统把她调剂进了建筑,一个她没填过、也从来没想过要学的方向。大一开学第一周,她就去找学长学姐打听转专业的事。信息指向电气专业。要考数学,又在校园墙上花25块钱买了三套微积分和线代的往年题,寒假窝家里刷了一个月。
转专业面试那天,老师问她对电气感不感兴趣,她接得很快,按照网上的面试经验,不能只说“好就业”,先说感兴趣,再加上自己数学物理底子还可以,动手能力也不错,之前了解过电气有电路设计、焊板子之类的实践课,觉得那种适合自己,最后强调建筑学得痛苦,完全不感兴趣,做设计很内耗,再待下去不知道能干什么。
这套“做题”系统还在延伸。转到电气后,她开始刷题、考试,为了保研加分,参加智能车比赛。距离比赛只剩三天,队友还在拖进度,板子焊了又调,调了又坏。
原先家里有个亲戚,说是能帮她在电网找工作,父母在她转完专业之后才慢慢摸清,对方再过四五年就要退休了,勉强能赶上柳依依本科毕业,但如果她读研,就彻底赶不上了。亲戚不在省公司也不在市局核心岗,在一个外沿单位,帮忙的力度远没有当初以为的那么牢靠。她后来又打听到,老家省会的电网现在也开始卡985学历了,她的学校只是211。
压力大的时候,她会打开种田游戏,经营农场。她有两个存档,一个严格按生产计划经营,每天出门前规划好路线,另一个就随便走走,想种什么种什么。第二个存档玩得更多。
柳依依发现,自己高考填志愿和转专业时,都对电气有执念,方式也几乎是一样的,听别人怎么说的,再想想哪个方向“大家都觉得对”,最后就把自己塞进去。
2026年多所高校的转专业数据中,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转入人数位居榜首。据麦可思研究院发布的《2026年中国大学生就业报告》,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连续四年上榜“绿牌专业”,衡量指标是“需求持续增长,就业率、薪资和满意度较高”。
一个由推荐和共识组成的信息茧房,吸引越来越多柳依依这样的大学生涌入这里。这群学生在填报高考志愿时,起初并没有找高报机构——父母大多是农民或工人,让孩子“自己想清楚”。进到大学转专业,他们依赖的社交媒体上,依然是高报咨询遗留下来的内容。高考志愿系统里没选的那条路,在转专业申请表格里又被填了回去。
资料图。源自东方IC
安徽女孩安秋是家里的第一代大学生,父母在厂里打工。她也靠刷小红书,搜“女生选什么工科专业”,顺着热度最高的笔记找到“电气行业从业学姐”,声音拼凑在一起,把电气塑造成一个“就业范围广、能进电网、有人兜底”的选项。
安秋从一开始就把转专业当作明牌打。高考填志愿,她知道自己数学没考好,优选十个志愿“好转专业”的学校填,最后被调剂到消防工程。大一一整年,她都把精力花在备考转专业上,从两百人里挤进前六十,面试又筛一轮,才把自己拽进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
转成后,她也开始做自媒体。最开始是随手发,做“成长类学姐”账号,慢慢挖掘需求。每年寒假到开学那段时间,转专业就是小红书上的热门话题,学弟学妹在后台涌来,问的问题几乎一样,“我数学物理不好能转电气吗?”“学姐,大一上绩点要到多少才能申请?”“高数要怎么提前准备?”
她把自己拆解成干货、面试技巧、时间规划,一条一条发出来,又开直播答疑。电气的就业路径指向一种安稳的生活,但安秋并不喜欢这样,她有想创业的心,想找到学习之外的价值感。这两种矛盾,被她融入顶着“电气学姐”标签的博主身份里。
后台私信的学弟学妹,在搜索栏敲下“工科什么专业好就业”,顺着推荐找到她。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让安秋觉得满足。这件“很有意义”的事,仍然建立在一套做题模式上,她把“转专业事以密成”“如何在转专业后竞选班委”,递到下一个搜索结果里。
(为保护隐私,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