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想起十七岁那年的暑假,我蹲在姥姥家小院的竹篱笆边,指尖离那丛开得热闹的麦秆菊不过半寸。那天的日头正盛,却被篱笆缝里爬着的牵牛叶滤成了碎金,落在红白黄相间的麦秆菊花瓣上,连瓣边的细绒毛都泛着软光。我攥着爸爸淘汰的胶卷傻瓜机,指腹蹭着机身的磨痕,不敢按快门——怕惊飞停在最艳那朵红花上的黄蜂。
它的黑黄条纹和麦秆菊的暖色调撞得刚好,翅膀收拢在背上,连腿上沾的细碎花粉都透着细弱的光泽。姥姥在不远处的藤架下摘豆角,竹篮的藤条蹭着地面发出轻响,她喊了我两声"阿栀,吃饭啦",我没听见,眼睛死死钉在那只黄蜂身上,连耳边的蝉鸣都听成了背景音。直到它忽然振翅飞开,我才后知后觉地攥紧了相机带,再抬头时,藤架下的豆角叶已经被风吹得晃了晃。
后来再没见过那样清晰的瞬间,后来姥姥搬去了城里的养老院,小院拆成了收费的露天停车场,那丛麦秆菊也跟着消失在挖掘机的轰鸣声里。去年在巷口的文创店看到风干的麦秆菊束,浅黄和砖红的花瓣被压得平整,插在粗陶瓶里摆在收银台旁,忽然就想起了那只黄蜂,想起那天午后的风里裹着豆角的清苦和太阳的暖意,连当时没敢按下的快门,都在脑海里被反复冲洗得清清楚楚,比胶卷洗出来的废片更鲜活。
现在路过小区的花园,偶尔会看见停在小野花上的小昆虫,总会下意识停下脚步,像十七岁那年那样蹲下来看一会儿。没有当年的葫芦藤,没有竹编的小篮子,可只要风里带着一点草木的青涩味道,就还是能摸到那天的温度——原来有些细碎的画面,从来不会被时间带走,只是藏在了麦秆菊的花瓣纹路里,藏在黄蜂振翅带起的那点微风里,只要撞见相似的色彩,就会悄悄跑出来,撞进人的眼睛里。


